虚惊一场之后,屋中气氛缓和了不少。
这里是长乐县县衙旁的一处小院,便是长乐县县令特意吩咐了给京师来的几位大人居住和办公的。
梁瑞来的时候隐藏了身份,只说自己是周默旧友,从京师来看望他们,倒也没有人怀疑。
毕竟驸马出行的规格可要比他轻车简行隆重得多,谁能相信他一辆小马车,身旁只两个仆从,会是京师的永宁公主驸马,更是大明首屈一指的大富豪呢!
“京师番薯种得不错,我看啊,倒不如我们都跟你回去算了。”周默笑着重新说到番薯一事上来。
“不愧是你,”周默还在继续,“京师那些勋贵、富户开始种番薯之后,消息传得很快,后来应天府还特意命人前来,要一些番薯苗来种,福建这边反而是最晚知道消息的...”
周默说着就想要,他们福建这儿苦口婆心得劝,没想到梁瑞出面,京师那儿就趋之若鹜,最先推广的福建,这里的富户们反而是最后种的。
“眼下可还顺利了?”梁瑞问道。
“顺利,富户都划了地出来说要种,之前也找了福州知府,调看一下福州这儿的田册,你别说,还真发现了问题。”
“怎么说?”梁瑞饶有兴趣。
“有不少土地沙土化严重,种不了稻谷所以一直荒着,但种番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我们就要了过来,人手不够,就贴了告示,雇人来种,给工钱,或者等收获了给番薯也成...”
“那还真是巧了。”
“对,等这一季收上东西了,跟的人说不定就多了...”
周默说完,又紧接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回京?”
“暂时不回。”
周默端着茶盏看着梁瑞,又看了一眼外面,压低了声音问道:“京师现在如何了?你不回去,是不是在等什么呢?”
“果然还得是你!”梁瑞朝周默比了个大拇指,“京师事情多了,皇帝身体不成,朝臣们都在吵立储的事儿呢,我出京前邵晴还找过我,让我想办法让她儿子做太子。”
“她疯了吧!痴人说梦嘛这不是,人郑贵妃好歹还有个母家,虽然权势也没那么煊赫,好歹得宠,她有什么?”周默不由嘲讽失笑。
“没错,我也这么回她的,我想呢,她应当也有自知之明,但不争太子之位,可能会想着把水搅浑。”
梁瑞叹了一口气,“反正京师乱着呢,我可不想这个时候回去。”
“那你家永宁怎么办?”周默戏谑笑着问道。
“她是公主,还能左右立储之事?我不在她反而能清净一些,我要在京师,找不到我的人,说不定就去托她的关系了,反而闹得她不安生。”
“你说的也是...”周默笑着点头,遂即笑意渐渐淡去,“那皇帝呢?大概还能...撑多久?”
“他的身体已经空了,日日灌药也就是延长一点,加上立储的事,定会让他心力交瘁,你知道的,人一生气吧,对身体损耗肯定更大,不过我也不知道他能撑多久,毕竟太医院的太医是真有本事。”梁瑞耸了耸肩。
周默瞪了他一眼,“也只有你这么大的胆子!”
“至少有效不是吗?而且你看,皇帝虽然怀疑过,但碍不住他自己想要服用。”
梁瑞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在手心,“太医院验过,我也在服,所以他才不会太过戒备,如果他自己能有定力,在女色上克制一些,这药丸的确是能延年益寿。”
说完,他直接将手心这颗要放入口中,而后将瓷瓶递给周默,“你要不要也来一颗。”
周默摆手谢了他的好意,但他这个年纪还不想靠药物来养生。
且在福建这里鼓捣番薯,身体灵魂上都有了双重提升,他觉得自己比从前可精神多了。
“那你不怕你不在,那边脱离你的掌控,别最后正就朱常洵上位了。”周默道。
“魏朝在朱常洛身边,他一个在宫里混了这么久的,又吃了一次亏的,且有野心的,我相信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另外,大明朝堂上还是迂腐多,而且咱们这个皇帝,自私,他不会为了郑贵妃和次子,得罪了整个朝堂...”
“还有啊,”梁瑞补充道:“他的陵寝还没造好呢,他就不怕因为这件事,工部不给他好好造?”
说完,二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知道万历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他们对历史的走向多了几分把握,就算人不在京师,也知道不会有太大偏差。
梁瑞在长乐县住得悠闲自在,白日里就去街上逛,还买了不少新奇物件寄回去给永宁玩。
有时候心血来潮,就坐着马车去海边,买些海味自己煮着吃,周默都羡慕他这神仙般的日子。
也就三个月时间,京师就来了信。
是何选给他写的,说京师立储终于落下帷幕。
“朝堂上日日在吵,后来都察院和国子监都掺和了进来,国子监的那些学生都开始议论,还有人写了匿名帖贴在城门口,说皇帝若是废长立幼,就是自毁国本...”
“郑家也没闲着,郑国泰走动了不少勋贵和官员,连郭邦骋也上了一个奏本说立皇次子,定是收了好处了...”
“皇长子住的宫殿闹了几次事,先是闹出来皇长子用的杯盏碗口被人抹了东西,但好在伺候的太监提前发现了,把茶具换了,还有一次是皇长子被陛下传唤去乾清宫,路上不知怎么脚滑,差点掉进池子里去,也是那太监,一把给拽了回来,要不然这天气,摔进去不死也要一场大病......”
“陛下就怒了,他不立皇长子为储那是一件事,可有人要害龙嗣,就是另一件事了,就命人查,后来查出竟然牵扯到了郑家,郑国泰被指认在宫外串联勋贵、图谋不轨,陛下心软,只罚了郑贵妃之兄郑千户,不舍牵连郑贵妃...”
“但此事一出,皇次子也再无可能被立为储君,德行一条就通不过,陛下于昨日下了圣旨,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储,皇次子朱常洵为福王,也册立了另几个皇子,并都选好封地...”
梁瑞将这封信拿给周默,“尘埃落定,不过你猜,揭发郑家的那些证据,都是谁提的?”
周默笑了笑,没有说出具体的人来,不过二人却皆是心知肚明。
整个大明,不想郑贵妃及其子上位的,不是那些朝臣,而是邵晴。
因为就算朱常洵做了皇帝,那些朝臣还是朝臣,但邵晴这个畹妃,就不一定还是畹妃了。
梁瑞在三日后启程回了京师,入京的时候,又是一年夏天。
短短半年,却让梁瑞有了恍惚之感,直觉里这次回京,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