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默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来到办公室。
昨晚他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想协调会上那些暗流,刘宏的试探、周明义的提醒、征地补偿的疑点。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需要慢慢梳理。
林默泡好茶,整理好文件,又检查了一遍今天的日程。
上午方政要听取省交通厅关于高速公路建设的专题汇报,下午有个企业家座谈会,晚上没有安排。
七点半,方政准时出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林默一眼:“昨晚没休息好?”
林默心里一动,没想到方政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如实说:“想了一些工作上的事,睡得晚了些。”
方政点点头:“刚上手,事情多,正常。慢慢来。”
林默心里一暖,回到自己座位,开始准备上午汇报的材料。
八点五十分,交通厅的人到了。
还是厅长带队,但这次多了一个人,一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手里拎着一个旧旧的公文包的专家。
林默注意到,这位专家进来时,交通厅长对他很客气,让座、递水,一口一个孙总工。
孙总工,林默心里一动,想起前两天在档案局看到的那份审查意见,上面的签名就是孙建国。
省交通厅退休总工程师,青北高速可行性报告的审查专家之一。
汇报开始。
交通厅长这次准备得更充分,带了厚厚的材料,还有几张工程图纸。
他先总体介绍,然后请孙总工专门讲解山区段的技术问题。
孙总工打开图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
“青北高速山区段全长四十七公里,地形地质条件确实复杂。我们做了补充勘探,发现有三处断裂带,两处滑坡体,施工难度比预想的大。”
他顿了顿,看了方政一眼:“不过,这些技术问题都有解决方案。关键是,”
话到嘴边,他停住了,看向交通厅长。
交通厅长连忙接话:“关键是工期和资金。技术方案需要调整,意味着工期要延长,资金要增加。我们正在测算,下个月可以拿出具体方案。”
方政没有接话,而是看着孙总工:“孙老,您是专家,我想听听您的真实判断。技术问题,到底能不能解决?需要多长时间?”
孙总工沉默了几秒,缓缓说:“技术能解决。但有些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交通厅长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打圆场:“孙总工的意思是,除了技术,还有一些协调工作要做。比如征地、拆迁这些,需要地方政府配合。”
方政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汇报结束后,方政送走交通厅的人,回到办公室。
林默跟进去,把整理好的记录放下。
方政忽然问:“你怎么看?”
林默愣了一下,知道这是在考自己。
他想了想,谨慎地说:“孙总工最后那句话,好像话里有话。有些问题不是技术问题,可能指的是征地补偿那些事。”
方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林默心里有数了。
下午的企业家座谈会,在省政府会议室举行。
来了十几位企业家,有本省的,也有外省来投资的。
方政主持,林默负责记录。
座谈会开得很顺利,企业家们发言踊跃,提了不少建议。方政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气氛融洽。
散会后,一位五十多岁、穿着朴素的企业家主动走过来,跟林默打招呼:“林秘书,您好。我是恒远集团的陈永年。”
林默心里一动。
恒远集团,那个在开发区材料中出现的名字,张鸿飞的关系户。
“陈总好。”林默礼貌地回应。
陈永年笑着说:“早就听说方省长身边来了位年轻有为的秘书,今天一见,果然一表人才。以后还请林秘书多关照。”
这话说得太直接,林默心里警惕,面上不动声色:“陈总客气了,我只是做本职工作。有什么需要,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
陈永年笑着点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说完,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林默接过名片,道了声谢。
回到办公室,他把名片放在抽屉里,心里却在琢磨:陈永年主动示好,是纯粹的客套,还是另有用意?
傍晚下班前,他接到周明义的电话。
“林秘书,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便饭,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林默犹豫了一下。
按规矩,秘书不能随便参加饭局。
但周明义是方政认可的人,而且林默对他印象也还不错,也有一些结交的想法。
再者,他特意打电话来,应该是有用意。
他问:“方便透露是哪几位朋友吗?”
周明义笑了:“放心,都是靠谱的。财政厅的老赵,审计厅的老刘,还有几个年轻同志。就是想认识认识,没别的。”
林默想了想,说:“好,我问一下看看领导晚上有别的工作安排需要我陪同没,晚点给你回话。”
林默犹豫了一下,敲开方政的门,把情况如实说了。
方政听完,淡淡说:“晚上没别的工作安排,而且我记着周明义这个人,可以接触。去吧,注意分寸。”
林默心里一松,给周明义回了电话。
饭局定在“清心阁”,还是那个茶馆,但这次是吃饭。
林默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周明义起身迎接:“林秘书来了,快请坐。”
他一一介绍,财政厅预算处处长赵志国,林默已经认识;审计厅经贸处处长刘建明,四十出头,精干瘦削;
发改委投资处的两位年轻科长,一个姓王,一个姓李。
刘建明主动握手:“林秘书,久仰大名。早就听说方省长身边来了位能干的秘书,今天总算见到了。”
林默客气道:“刘处长过奖,我刚上手,还在学习。”
众人落座,菜陆续上来。
周明义张罗着倒酒,林默本就带着结交的想法来的,所以也跟着一起喝了酒。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放开。
聊着聊着,刘建明突然聊起最近审计的一个项目,说发现了一些问题,但被协调掉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事,没办法,上面有人打招呼。”
赵志国接话:“老刘,你那还算好的。我们预算处,每年不知道要协调多少事。这个要钱,那个也要钱,可钱就那么多,得罪人的事全是我们在干。”
周明义笑着打圆场:“都是工作,都有难处。来,喝酒喝酒。”
林默一直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
他从这些闲聊中,听出了不少信息,哪个部门关系复杂,哪个领导要求高,哪些项目可能有问题。
刘建明忽然看向林默:“林秘书,听说你之前在综合二处,给建业省长写过材料?是个大笔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