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说恒远如何在北山县套取扶贫资金,说那些项目如何被做成了烂尾工程,说那些钱如何通过空壳公司流进了恒远和李春江张鸿飞那些人的口袋。
他说了很久,越说越详细,越说越具体。
林默和陈剑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这些信息,加上李春江的口供,加上江汉阳的照片,足够把张鸿飞送进去了。
但问题是,江汉阳还没找到。
没有他这个关键证人,张鸿飞还是可以抵赖。
晚上,林默和陈剑连夜赶回省城。
车上,陈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说:“小林,你有没有觉得,这事有点太顺了?”
林默心里一动:“陈哥的意思是?”
陈剑说:“周建国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偏这个时候开口。而且一开口,就给这么多材料。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默沉吟了几秒:“陈哥是怀疑,他是被人指使的?”
陈剑摇摇头:“不一定是指使,也可能是想浑水摸鱼。他给了这么多材料,把张鸿飞咬得死死的,但最关键的钱款流向,他说不清楚。那些钱最后去了哪里,他说是听说给了张鸿飞,但没有证据。”
林默沉默了。
陈剑说得对。
周建国的材料,虽然丰富,但大多是听说、据说、有人反映。
真正能作为直接证据的,不多。
他说:“陈哥,那这些材料,能用吗?”
陈剑说:“能用。但不能全信。接下来,要一条条核实。能核实的,拿来用;不能核实的,先放着。”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江汉阳的事,还得继续找。他是整个案子的钥匙。找不到他,张鸿飞就动不了。”
林默点点头。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窗外,远处的灯火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
林默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张鸿飞的反击还在继续,匿名信的事还没完,江汉阳还没找到,新的证人又出现了。
越来越复杂了。
周建国提供的材料,在纪委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陈剑连夜组织人手,开始逐条核实。
林默被分到资金流向组,负责查那些据说给了张鸿飞的钱款。
但查了三天,进展不大。
那些钱,经过层层转手,最后都进了空壳公司,然后提现消失。
没有银行流水,没有转账记录,找不到任何直接指向张鸿飞的证据。
林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堆材料,眉头紧锁。
明明知道张鸿飞有问题,却总是差那么一点证据。
这种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看金子,看得见,摸不着。
下午,陈剑推门进来。
“小林,有个新情况。”陈剑的脸色有些凝重。
“张鸿飞那边,开始动了。”
林默抬起头:“什么动作?”
陈剑说:“今天上午,他向省政府提交了一份报告,建议对办公厅部分处室进行调整。名单里,有王涛。”
林默心里一震:“调整王涛?”
陈剑点点头:“建议将王涛调离办公厅,下派到某市任副市长。名义上是提拔重用,实际上是明升暗降,把他从核心位置调走。”
林默沉默了几秒。
王涛是方政的人,是自己在办公厅最重要的盟友。
如果他被调走,自己在办公厅就少了很多助力,也少了一个靠山。
再有,这段时间他帮着自己服务方政,如果他走了,那自己怎么办?是在纪委还是回办公厅?
这是张鸿飞的阳谋。
他动不了方政,就动方政的人。
一步步剪除羽翼,最后孤立方政。
林默问:“方省长那边怎么说?”
陈剑说:“方省长当然不同意,但张鸿飞的理由很充分,王涛在办公厅干了这么多年,应该下去锻炼锻炼。这是组织程序,方省长也不好直接反对。”
而且,陈达运省长也是支持张鸿飞的。
林默明白了。
这是张鸿飞的反击。
他动不了方政,动不了自己,就动王涛。
王涛一走,自己就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信息来源,少了一个在关键时刻能帮忙的人。
晚上,林默约了王涛喝茶。
还是清心阁,还是那间小包厢。
王涛一进门,林默就看出他脸色不对。
“王哥,听说……”
王涛摆摆手,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说:“哎。张鸿飞这一手,够狠。”
林默问:“能拦住吗?”
王涛苦笑:“难。他的理由光明正大,提拔重用,下去锻炼,是好事。我要是不去,反而显得不识抬举。”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方省长已经在想办法了,但这事不好办。张鸿飞联合了几个常委,在背后使劲。如果硬顶,反而被动。”
林默沉默。
他知道,这就是官场。
有时候,明明是明升暗降,你还得笑着接受,说“感谢组织培养”。
王涛见他沉默,安慰道:“别想太多。就算我走了,你还有方省长,还有张书记。张鸿飞动不了你。”
林默抬起头,看着他:“哥,你觉得,张鸿飞下一步会动谁?”
王涛沉吟了几秒,说:“你。”
林默心里一紧。
王涛继续说:“匿名信的事,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他还会找别的茬。”
“你在纪委查案,他会说你越权;你和苏晓宁见面,他会说你作风有问’;”
“你在外面跑调研,他会说你不务正业。只要他想找,总能找到。”
林默问:“那我该怎么办?”
王涛说:“一个字,忍。忍到他露出破绽,忍到证据自己浮出水面。现在硬碰硬,你碰不过。只能等。”
林默点点头。
他知道王涛说得对。
但忍,谈何容易。
第二天林默刚到纪委,就接到一个电话。
是办公厅人事处的吴处长。
“林秘书,麻烦你再回来一趟,有个情况需要核实。”
林默心里一沉。
又来了。
他放下电话,跟陈剑打了个招呼,回了省政府大院。
这次,谈话的内容变了。
不再是匿名信,而是工作纪律。
吴处长说,有人反映,林默在纪委工作期间,经常不回办公厅,不参加处室会议,不汇报工作情况,违反了办公厅的工作纪律。
林默听着,心里冷笑。
这些所谓的反映,每一件都是事实,但每一件都是因为工作需要。
他是借调到纪委的,当然要在纪委办公。
他是方政的秘书,当然要跟着方政跑调研。
这些,都是程序允许的。
但程序允许,不等于没人挑刺。
他平静地解释了一遍,吴处长点点头,说会核实。
走出人事处,林默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默知道接下来,肯定还会有更多反映,更多核实。
张鸿飞在用尽一切手段,消耗他的精力,打击他的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