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接过来，快速浏览。
是省纪委关于张鸿飞案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不长，但措辞很讲究。
确认了张鸿飞与恒远集团存在不当往来，收受财物共计一百二十万元，但“暂未发现其直接干预工程项目招投标、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的直接证据”。
林默抬起头，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方政在他对面坐下，缓缓开口：“张鸿飞这个人，很聪明。那一百多万，他可以说是人情往来、礼尚往来。以他的级别，逢年过节收点烟酒茶叶、土特产，账面上根本说不清楚。”
“而且，他在纪委那边已经交代了，那几笔钱，是恒远集团陈永年以咨询费名义给的，他当时没有多想，就收了。现在愿意主动退赃，配合调查。”
林默沉默了几秒：“所以，他可能不会有大问题？”
方政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不是不会有大问题，是这次不会有大问题。一百多万，对一个副省级干部来说，够他喝一壶，但够不到让他倒台的程度。”
“再加上，达运省长那边已经说话了。他认为，张鸿飞是省政府的老人，为省政府工作多年，虽然有错误，但应该给机会改正。他建议，由省纪委进行诫勉谈话，追缴违纪所得，但不做组织处理，更不移送司法。”
林默心里一沉。
这不就是说，张鸿飞很快就能回来？
方政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摇摇头：“不是很快，是已经。明天他就回来上班了。”
林默愣住了。
张鸿飞被带走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这就回来了？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小林，你记住，在官场上，不是你对了，就能赢。很多时候，赢不赢，看的是谁更有资源、谁更有后台、谁更懂得规则。”
“张鸿飞这次能过关，不是因为那一百多万说不清楚，是因为陈省长保他。而陈省长保他，不是因为张鸿飞有多重要，是因为张鸿飞是他的人。”
“如果张鸿飞倒了，下一个被查的，可能就是他身边的人，再下一个，可能就是他自己。”
林默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方政转过身，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怎么，觉得不公平？”
林默摇摇头，又点点头。
方政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变得温和：“小林，你已经做得很好。江汉阳是你找到的，王秀英的账目是你挖出来的，李春江的口供是你帮忙撬开的。”
“没有你，张鸿飞连这一百多万都不会吐出来。”
“这次虽然没有把他彻底扳倒，但至少让他知道疼了，也让其他人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这就够了。”
林默抬起头：“领导，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彻底和他走向对立面了？”
方政沉吟了几秒：“继续当你的政研室主任，继续写你的材料，继续当好你的秘书。表面上，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也不关心。张鸿飞回来之后，会更小心，也更危险。你现在最大的武器，就是让他觉得你无害。”
林默点头：“我明白了。”
方政看着他，忽然问：“今天是你生日？”
林默一愣，没想到方政会知道。
“你档案上写着呢。”方政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简单的小盒子，推到他面前。
“生日快乐。别总是工作，也得有点生活。”
林默接过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打开一看，是一支钢笔，笔身乌黑，分量很沉。
“谢谢老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方政摆摆手：“去吧，早点下班。今天别加班了，给自己放个假。”
林默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老板，你觉得，张鸿飞这次回来之后，会消停吗？”
方政正在点另一根烟，闻言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笑了：“你觉得，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会消停吗？”
林默懂了。
张鸿飞不会消停。
他会更谨慎，更隐蔽，但绝不会收手。
而自己，也必须更小心，更聪明，更有耐心。
走出方政办公室，林默回到自己的工位，把那份调查报告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支新钢笔放进抽屉，和那本黑色笔记本放在一起。
窗外，天色渐暗。
他想起方政的话，“别总是工作，也得有点生活。”
生活。
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翻了半天通讯录，都没找到一个可以诉说的人。
直到翻看最近的聊天，才看到几天前徐雨晴发来的消息。
徐雨晴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笑得很灿烂。
林默犹豫了一下，发了条信息：“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几乎秒回：“有！几点？在哪？”
可以想象得到，电话那头的徐雨晴得有多高兴，得有多兴奋。
林默嘴角微微上扬，报了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餐馆。
六点半，林默到的时候，徐雨晴已经等在包厢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
桌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插着一根蜡烛。
“生日快乐！”徐雨晴站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听王主任说的，今天是你生日。”
林默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今天，方政是第一个祝他生日快乐的人。徐雨晴是第二个。
“谢谢。”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你怎么还带了这个？”
徐雨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下班的时候去买的，店里只有这么大的了。你可别嫌弃。”
“不会。”林默摇摇头，“挺好的。”
徐雨晴点亮蜡烛，轻声说：“许个愿吧。”
林默看着那团小小的火苗，忽然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事业？他已经走在了很多人前面。
权力？他从来不觉得那是目的。
公平？这个愿望太大了，不是一根蜡烛能承载的。
他闭上眼睛，默默许了一个愿，然后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徐雨晴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