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政点点头：“在你在纪委那段时间，老钱写的。写得不错，但太学院派了，缺乏一线工作的感觉。你之前在永安镇待过，又在纪委查过扶贫项目，对基层的情况比较了解。我想让你帮他改改，加点实在的东西。”
林默说：“好，我回去看看。”
方政又说：“另外，这份报告改好后，我要以省政府名义下发。到时候，你的名字会署在后面。”
林默心里一动。
署名。
这意味着，这份报告将成为他的政绩。
肖政言说得对，政研室虽然冷清，但能出成果。
一份有分量的调研报告，比在办公厅当三年秘书都管用。
“领导放心，我一定把它改好。”
方政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让他注意休息，别太累。
林默走出方政办公室，迎面碰上了张鸿飞。
两人在走廊里相遇，避无可避。
张鸿飞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表情：“小林，方省长那边忙完了？”
“忙完了，秘书长。”
张鸿飞点点头：“政研室的工作还习惯吗？”
“习惯，谢谢秘书长关心。”
张鸿飞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小林，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在政研室好好干，出点成绩，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这话和上次在会议室里说的一模一样。
林默恭敬地说：“谢谢秘书长指点，我会努力的。”
张鸿飞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
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警告自己别多管闲事。
方政这边上午没什么事，林默便回了政研室那边，回到办公室，林默开始仔细研读那份调研报告。
老钱的文笔很好，逻辑清晰，论据充分。
但确实像方政说的，太学院派了，缺乏一线工作的感觉。
比如，报告里提到“开发区存在产业同质化问题”，建议“加强规划引导，避免恶性竞争”。
这话说得没错，但太空泛了。
林默想起自己在永安镇看到的情况，那个香菇基地，为什么烂尾？
不是因为产业同质化，是因为有人把扶贫款装进了自己口袋。
他在报告里加了一段：“部分开发区在建设过程中，存在重审批轻监管、重引进轻服务、重形式轻实效的问题。”
“个别项目甚至沦为少数人套取资金、转移资产的工具。建议建立开发区项目全生命周期监管机制，对项目立项、资金使用、建设进度、运营效益进行全程跟踪，发现问题及时处置。”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
又加了一段：“建议引入第三方评估机构，对开发区项目进行独立评估。评估结果向社会公开，接受群众监督。对评估发现的问题，要严肃问责，绝不姑息。”
这两段话，加起来不到三百字，但分量很重。
它们把基层的真实情况，写进了文件里。
林默知道，方政要的，就是这个。
改完报告，已经是下午四点。
林默把修改稿打印出来，准备明天送给方政审阅。
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是赵志国。
“林秘书，方便说话吗？”
林默说：“赵哥，你说。”
赵志国压低声音：“林秘书，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青北市财政局那笔异常拨款，我查到了更多细节。”
林默心里一动：“什么细节？”
赵志国说：“那笔钱，名义上是拨给绿源农业的，但实际上，钱到账后第二天，就被转到了省城一家公司的账户上。那家公司，法人代表是张鸿飞的侄子。”
林默心里一震：“秘书长的侄子？张宏？”
赵志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默没回答，没跟他说自己之前在纪委查到过他，继续反问：“这笔转账，有记录吗？”
赵志国说：“有。我拿到了银行流水的复印件。但这件事，我不敢声张。张鸿飞刚回来，如果让他知道我在查这个，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林默深吸一口气，说：“赵哥，这件事很重要。你把材料给我，我来处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暴露。”
赵志国犹豫了一下，说：“好。但你要小心，张鸿飞在财政厅也有眼线。”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心跳加速。
张鸿飞侄子账户的那笔钱，加上青北市财政局那笔异常拨款，再加上之前王秀英账目里的记录，这三条线，终于连起来了。
他拿起手机，给陈剑发了一条信息：陈哥，有新的发现。青北市财政局一笔拨款，最终流向了张鸿飞侄子的公司。我有银行流水复印件。
陈剑秒回：明天见面谈。
林默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张鸿飞，你以为一百二十万就能过关？
太天真了。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跑了。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的省政府大院，灯火通明。
林默知道，那些灯光里，有人在谋划，有人在算计，有人在等待。
而他，也在等待。
等待那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省纪委三室的办公室，林默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但这一次，他的身份变了，不再是借调的办案人员，而是以了解情况的名义回来的。
陈剑把门关好，拉上百叶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赵志国给的材料，我看了。”陈剑把信封推到林默面前。
“这笔钱的流向很清楚，从青北市财政局，到绿源农业，再到张宏的公司，最后被分成几笔现金提走。”
林默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摞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他一张张翻过去，转账记录、收款账户、经办人签字，一应俱全。
“这条证据链，比王秀英账目里的那几笔更扎实。”陈剑点了根烟。
“王秀英的账目，只能证明恒远给了张鸿飞钱。但张鸿飞可以说是人情往来，查无对证。这笔钱不一样，它是从青北市财政局的账户里出去的，是公款。”
林默抬起头：“陈哥的意思是，这已经不是违纪，是违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