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政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张书记说,这份材料是铁证。三百万美金的转账记录、经办人签字、公司公章,一应俱全。张鸿飞这次跑不掉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但是,”方政话锋一转。
“张书记也说,光有材料还不够。周德明本人敢不敢出来作证?他儿子在国外,张鸿飞随时可以动他。”
“只要周德明一退缩,这份材料就成了孤证。到那时候,张鸿飞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材料是伪造的,说周德明是为了立功减刑故意诬陷。”
林默沉默了几秒。方政说得对。
证据再硬,也要有人敢站出来指认。
周德明现在被吓得连门都不敢出,让他出庭作证,比登天还难。
“领导,那怎么办?”林默问。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等。等周德明自己想通。时间在我们这边,不在他们那边。”
“张鸿飞越急,就越容易犯错。他犯错,我们就抓他的把柄。把柄多了,就算周德明不敢开口,也能定他的罪。”
这话和之前说的一模一样。
林默知道,方政不是在敷衍他,而是在告诉他一个道理,在官场上,有时候最快的办法,就是等。
从方政办公室出来,林默在走廊里碰上了张鸿飞。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两人在走廊里相遇,避无可避。
“秘书长新年好。”林默微微点头。
“小林,新年好。”张鸿飞也停下脚步,主动打招呼。
张鸿飞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春节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回老家?”
“没有。陪方省长下去慰问了。”
“嗯,辛苦了。”张鸿飞点点头,语气很平和。
“年轻人,多干点活是好事。方省长对你很器重,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谢秘书长关心,我会努力的。”林默恭敬地说。
张鸿飞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
这个人,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一定已经翻江倒海了。
周德明的材料,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在怕,怕自己真的完了。
下午,林默正在办公室写报告,是王涛打来电话。
“王哥,新年好。”
“小林,新年好。”王涛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开朗了一些,不像刚去青北市时那么低沉。
王涛顿了顿,压低声音,“小林,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马名扬最近在搞一个大动作。”
林默心里一动:“什么动作?”
“他在推动一个全市性的干部调整方案,涉及到十几个处级岗位。方案里,把他自己的人往上提,把不听话的往下压。”
“我听说,他想把安平县的孙德明调到市科协去。名义上是升任,实际上是发配。”
林默眉头一皱。
孙德明,就是之前找他帮忙协调环评的那个县长。
马名扬要动他,显然是因为他不听话。
王涛苦笑:“我拦不住。马名扬是常务副市长,我排名还在他之下,我说话不顶用。但我把消息透给了方省长,他应该会有安排。你也知道,方省长对青北市的事一直很关注。”
林默说:“好,我知道了。王哥,你自己在那边也要小心。马名扬要是知道你在背后递消息,不会放过你。”
王涛笑了:“放心,我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挂了,有事再联系。”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前后想了一遍。马名扬在动,张鸿飞在动,所有人都在动。
只有他,还在等。但这一次,他不打算只是等。
他拿起手机,给孙德明发了条信息:“孙县长,新年好。听说市里最近有人事调整,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孙德明很快回复:“林秘书,新年好。确实有风声,说我可能会被调走。具体去哪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正在想办法,看能不能争取一下。”
林默想了想,回复道:“孙县长,你在安平县干得不错,扶贫项目也抓得扎实。”
“这些成绩,组织上会看到的。如果有人要动你,你可以走正常渠道反映。方省长对基层工作很重视,有机会我会向他汇报。”
孙德明的回复很快,措辞很激动:“林秘书,太感谢你了!有你在省里帮我们说话,我们就放心了。你放心,安平县的工作,我一定抓好,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在官场上,人情是最硬的通货。
你今天帮了别人,明天别人就会帮你。
这不是腐败,是生存之道。
傍晚下班,林默走出办公楼。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地上还没化尽的残雪。
他裹紧大衣,往住处走。走了几步,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空荡荡的街道,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上次被跟踪的经历,让他学会了相信直觉。
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才回到住处。
关上门,他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不是错觉。有人在盯着他。
他拿出手机,给陈剑发了条信息:“陈哥,我可能又被人盯上了。”
陈剑很快回复:“知道了,我马上安排。你也小心。周德明的材料,张书记已经报给中纪委了。这几天就会有消息。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保护好自己。”
林默看着这条信息,心跳加速。
张鸿飞的案子,终于捅到上面去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周德明的材料、马名扬的人事调整、张鸿飞的试探、身后的人影……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省政府大院,还有几盏灯亮着。
那些灯光里,有人在谋划,有人在算计,有人在等待。而他也在等待。
等待着最后的结果,林默相信,那个结果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