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政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赞许：“你觉得应该算了？”
“不应该。但如果硬来，代价太大。”
方政点点头：“你说得对。硬来的代价太大。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林默抬起头，等着他继续。
“陈海生手里有牌，我们手里也有牌。他最大的牌是青北市的工作大局，但我们最大的牌是省纪委的调查权。”
“只要调查还在继续，他就得时刻提防。他不敢真的让工作停摆，因为那等于自掘坟墓。”
“那他在会上说那些话，怎么办？”
“让他说。”方政的语气很平静，“他说了，我们才能知道他手里到底有什么。他动了，我们才能看到他的破绽。他越急，越容易犯错。”
方政这是在等陈海生自己暴露。
陈海生想在会上传递某种信号，但他只要开口，就会留下记录。那些话，将来都可能成为对他不利的证据。
“老板，我明白了。”
方政点点头：“你去吧。让王涛那边盯紧了，但不要轻举妄动。陈海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对手。你越跟他对着干，他越有理由说有人在搞他。你不理他，他就没话说了。”
从方政办公室出来，林默给王涛发了条信息：老板说了，让他说。你什么都别做，盯着就行。
王涛很快回复：明白。
下午两点半，青北市政府市长办公会准时召开。
林默没有去现场，但王涛一直在给他发消息。
三点十分，王涛发来第一条消息：陈海生开始讲话了。他先肯定了前一阶段的工作，说大家都很辛苦，成绩值得肯定。”
“然后话锋一转，说最近省里在对青北市的一些项目进行审计，这是正常的监督检查，大家不要紧张，该配合的配合，该说明的说明。
三点二十五分，第二条消息：他开始点名了。说有些部门在配合审计的时候，态度不够积极，材料准备得不够充分，拖了全市的后腿。他要求各部门高度重视、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抵触情绪。
三点四十分，第三条消息：他说完了。全程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项目。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说的有些部门，指的就是财政局和发改局。他说的全力配合，就是让他们闭嘴。
林默看着这几条消息，心里有了数。
陈海生今天的会，有三个目的。
第一，向省里表态，我配合调查，我没有对抗。
第二，向下面的人传递信号，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第三，向省纪委施压，你们再查下去，青北市的工作就没法干了。
这个人，确实聪明。
他的话，每一句都在规则之内，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每一句都在传递着某种信号，那些信号，只有懂的人才能听懂。
傍晚，王涛又发来一条消息：散会后，陈海生把几个局长单独留下了。谈了大概二十分钟。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他们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默回复：继续盯着。
收起手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海生把几个局长单独留下，这是在最后布置。
他在告诉他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在告诉他们，如果有人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他在告诉他们，如果他出了事，他们也跑不掉。
这就是官场。不是刀光剑影，但比刀光剑影更凶险。
不是你死我活，但比你死我活更残酷。
陈海生开完市长办公会的第三天，省纪委终于动了。
不是动陈海生，而是动他身边的人。
青北市财政局局长赵国强跑了之后，副局长李明被省纪委带走协助调查。
李明是赵国强的副手，分管预算和国库，赵国强经手的很多资金，都经过他的手。
消息传到青北市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王涛第一时间给林默打了电话。
“小林，省纪委的人来了。把李明带走了。”
林默心里一动：“李明？他不是一直在配合调查吗？”
“是。但之前只是谈话，这次是直接带走。来的人是省纪委三室的，带队的是陈剑主任本人。他们没经过市纪委，直接去的财政局，在办公室把人带走的。”
林默心里一震。陈剑亲自带队，绕过市纪委，直接去财政局拿人。这说明省纪委已经不信任青北市的人了。
也说明，他们对陈海生的调查，已经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王哥，陈海生那边什么反应？”
“不知道。他现在在办公室，门关着，电话也没接。但有人看到他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默想了想，说：“王哥，你那边继续盯着。我这边跟陈主任联系一下，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好。”
挂了电话，林默拨通了陈剑的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陈哥，李明的事，我听说了。情况怎么样？”
陈剑的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李明开口了。他交代了很多事。赵国强的那些账目，有一部分是他经手的。”
“他说，赵国强给马名扬送钱，很多次都是通过他转交的。他还说，陈海生也拿过钱，不是通过赵国强，是直接给的。”
林默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直接给的？怎么给的？”
“现金。每年年底，陈海生都会去省城汇报工作。每次去，都会带一个箱子。李明说，箱子里的钱，有一部分是给省里某位领导的。具体是谁，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林默心里一震。给省里某位领导？这个某位领导，是谁？
“陈哥，李明有没有说，那个领导是谁？”
“没有。他说他只是经手，不知道最终给了谁。但他提供了一个线索，每次陈海生去省城之前，都会给一个号码打电话。那个号码，他偷偷记下来了。”
林默心跳加速：“号码是多少？”
陈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发给你。但你不要打。这件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林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手机号码，省城的号。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