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生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不甘，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轻松。
“陈主任，能让我吃完这顿饭吗？”
陈剑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海生端起碗，慢慢喝粥。
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平时一样。
但他的爱人站在旁边，已经哭了出来。
“别哭。”陈海生说，“又不是什么大事。配合组织调查，是每个党员的义务。”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领，然后跟着陈剑出了门。
门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辆黑色轿车上，照在陈海生花白的头发上。
他上了省纪委的车，坐在后座。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车子驶出青北市，上了高速。
陈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陈海生靠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上午九点，陈海生被带到省纪委的谈话室。
陈剑亲自和他谈话。陈海生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没有隐瞒，也没有辩解。
他承认收了恒远的钱，承认帮马名扬在省里活动过，承认对安平县的财政资金分配施加过影响。但他不承认那些钱是他主动要的，他说是人家送的，他不好意思拒绝。
陈剑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些话一一记录下来。
谈话结束后，陈海生被带去看守所。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谈话室，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陈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拿出手机，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
“张书记，陈海生交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建国说：“好。把材料整理好，报给我。”
陈剑应了。
傍晚，林默接到陈剑的电话。
“陈海生交代了。”陈剑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一丝轻松。
林默心里一震：“都交代了？”
“基本都交代了。恒远的钱，他收了。马名扬的事，他知道。安平县的财政资金问题，他承认施加过影响。但他不承认那些钱是他主动要的，他说是‘被动收受’。”
林默冷笑一声。被动收受？
在官场上，没有被动收受这回事。
人家送钱给你，是因为你有权力。
你没有权力，谁送你？
“陈哥，那接下来怎么办？”
“处理他需要省委批准。在这之前，他先在看守所待着。”
陈海生倒了。
这个在青北市当了六年市长的人，终于走到了尽头。
但林默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
他知道，陈海生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
网还在，节点还有很多。
要彻底清理这张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陈哥，辛苦了。”
陈剑在电话那头笑了：“辛苦什么。干我们这行的，就是这样。查一个，是一个。”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远处，省政府大院的灯还亮着，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陈海生倒了，但青北市的问题还没完。
那些涉案的官员，那些被挪用的资金，那些烂尾的项目，都需要一一处理。
王涛一个人撑不住，他需要帮手。
林默拿起手机，给王涛打了个电话：王哥，陈海生被带走了。你那边稳住，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王涛答道：知道了。谢谢。
陈海生被带走的当天下午，青北市政府大院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没有人公开议论这件事，但所有人都在私下传递着消息。
有人庆幸自己站对了队，有人恐惧下一个轮到自己，还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王涛是下午两点接到省委组织部电话的。
电话那头是干部二处的处长，姓郑，声音很公式化：“王涛同志，根据省委安排，在青北市市长人选明确之前，由你暂时主持市政府全面工作。正式文件稍后会发到市委。”
挂了电话，王涛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但真的来了，他心里反而没那么兴奋。
陈海生虽然倒了，但他在青北市经营了六年，下面的人都是他的。自己这个临时主持，能指挥得动谁？
他拿起电话，打给林默。
“小林，省委让我临时主持市政府工作。”
林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王哥，这是好事。说明省里信任你。”
“好事是好事，但不好干。”王涛叹了口气，“陈海生的人还在，他们不会服我。刘国栋被抓了，赵国强跑了，李明也被带走了。这几个关键位置都空了，下面的工作怎么推？”
林默想了想，说：“王哥，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权力，是人心。陈海生的人现在也在观望，他们不知道省里的风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查。”
“你如果这时候表现得太强势，他们会抱团反抗。如果你给他们留余地，他们反而会靠过来。”
王涛沉默了几秒。
林默说得对。陈海生的人现在最怕的是被清算。
如果自己摆出一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他们肯定会抱团自保。
但如果自己表现出宽容和善意，他们反而会投靠过来。
“小林，你说得对。那我先从什么入手？”
“财政局和发改局。”林默说，“这两个部门是陈海生的核心据点，也是问题最严重的地方。”
“赵国强跑了，李明被抓了，财政局现在群龙无首。你如果能把财政局稳住，其他人就会看到你的能力。”
“发改局那边，刘国栋虽然被抓了，但副局长还在。你找那个副局长谈一次话，让他知道省里的态度，也让他知道你的态度。”
王涛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去找他们谈。”
“还有，”林默补充道，“孙德明那边，你要多支持。他是你在下面最可靠的盟友。他在安平县干得好，你就有政绩。你有政绩，省里就会认可你。”
“我知道。”王涛顿了顿，“小林，谢谢你。”
“王哥，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挂了电话，王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