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确认书被递到周振华面前。他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偏大,笔画舒展,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确认书推回给省国资委的人。
程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急着起身。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又过了一遍。
三个工区打包拿下,总价八千万整,比三个工区打包一起总体竞拍的总和高不少,但这一切都值得。
运输调度、职工安置、设备维护的成本都能通过完善的供应体系逐步地摊薄。
周振华签下这份确认书的时候,心里应该是清楚的,他拿下的不只是一个矿区,而是一整条产业链的起点。
省里看重的不是这笔钱本身,而是这笔钱背后的人能不能稳住局面。
涟邵改制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资产卖低了,而是改制之后职工安置出了问题,造成社会矛盾和社会动荡。
省里的立场很清楚:资产价格可以商量,但职工安置必须落实。
周振华的方案之所以能在评分上拉开差距,是因为他做到了别人没有做到的——
把工龄计算、社保接续、子女教育、医疗保障这些具体问题全部写进了方案,而且盖了章。
程立在心里早就确认了一件事,不管今天中标的是林建国或者省矿业集团,他也会同样支持后续的交接工作。
培训中心是对所有人开放的,不管谁中标,职工都需要一个过渡的地方。只是在可选的范围内,同学能拿到自然更好。
林建国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显得匆忙。
他看了周振华一眼,那个目光不算长,也没有说什么。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他旁边的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要回头,但没有。他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省矿业集团的陈姓代表在座位上多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朝周振华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看得见。
他的助理跟着他站起来,合上那本摊开的文件夹,经过周振华的位置时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陈姓代表出去了。
宋明远在宣布结果之后没有马上起身。
他坐在那排桌子后面,目光从面前的材料上抬起来,落在周振华那边,然后转向程立,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站起来,走到程立身边。程立站在靠门的位置,正要往周振华那边走。
“小程。”宋明远叫住了他,声音不高,“方案做得扎实,非常不错。
三个标的一起拿下,八千万的总价,价格高于评估基准价,符合市场水平。
职工安置的方案是整场评分里加分最多的项,培训中心帮了大忙。
你上次来汇报的时候,我没想到培训中心能这么快落地。这件事你做得及时。”
程立站住了:“宋省长,正如你所言,培训中心是提前准备的。不管谁中标,职工都需要一个过渡的地方。”
宋明远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在掂量这句话——不是掂量它的真伪,是在确认程立说出这句话时的姿态。
这个年轻人没有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也没有急着确认自己的位置,只是把该做的事做了,然后站在旁边等结果。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后续的工作,按程序推进。省里会继续关注。”
程立点了点头:“宋省长,后续的交接工作我们会按程序走。”
宋明远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外走。杨光跟在他身后,在门口回头看了程立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跟出去了。
会议室里渐渐空了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面,把椅子归位,把材料理好装进文件袋。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把三份标书摞在一起,用皮筋扎好,放进一个纸箱里,纸箱上贴着标签,写着“金竹山煤矿拍卖会——已结”几个字。
程立走到周振华面前。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还没有站起来,面前摊着那份标书,封面上印着“整体承接”四个字。他抬起头看着程立,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程立能读懂的成分——不是兴奋,是一种刚刚做完一件大事之后短暂的空白。
像是弓弦松开之后还没完全平复的回弹。
“程哥,”他终于开口,“培训中心那边,什么时候能开课?”
程立说:“下周。”
周振华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标书合上,夹在腋下。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站稳了。“好。那下周见。”
他转身往外走,孙哲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哲回头看了程立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赵远航和陈斌走在最后。
赵远航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空了,被他卷起来握在手里,走过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程市长,培训中心的报名流程,我明天过来对接。”
“好。到了直接打我电话。”
陈斌没有多说什么,跟在赵远航后面走了出去。
四个人穿过走廊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斜斜的光带。
他们踩过那道光,走下楼梯,推开宾馆大门,走进了四月末的阳光里。
程立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拍卖结束了,但改制的路才刚刚开始。
三个工区,加起来八千万。这个数字写在纸上是一行字,落在地面上是上万人的生计。
周振华签下的那份确认书,意味着他从明天开始要面对的不再是标书上的数据和方案里的表格,而是一个真实的、正在运转的、有血有肉的矿区。
那些在矿上干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工人,他们不知道七千七百万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知道,拍卖结束了,换老板了,新的日子要开始了。
下周培训中心就要开课了,到时候会有人真的走进那间教室,坐在那些椅子上,拿起焊钳,翻开学徒手册的第一页,开始学一门手艺。
那些从矿区走出来的人,会在那些机器的轰鸣声里,把过去的经验转化成新的技能,然后在新的岗位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程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舒展的银杏。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每一片新叶都照透了,边缘带着一圈金色的光晕。
那些叶子正在从嫩绿变成深绿,像是整棵树都在往更深的颜色里走,一天比一天更确定自己的方向。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桌面上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培训中心的筹备方案放在最上面。
他翻开那份方案,从最后一页开始往前翻,一页一页看过去。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纸页上铺开一片干净的光,把那些字迹照得分明。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方案,把它放回抽屉里。
明天,培训中心要开始接收报名了。那些从矿区走出来的人,会在那间车间里重新找到自己的方向。
程立关了灯,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