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解密后的第二天，赵明远带着人来到了龙牙。
许锋给研究人员专门准备了临时研究中心，虽然看起来简陋，但该有的都有。
许锋走进临时研究中心。
进去的时候，赵明远正蹲在实验台旁边调试一台光谱仪。
那是他从军科院带来的设备，外壳上还贴着军科院的资产标签。
许锋走过去，站在实验台旁边，看了一眼光谱仪的屏幕：“这是按第几章的方案做的？”
赵明远没有抬头，手指还在设备侧面的旋钮上微调：“第三章。晶界钉扎方案，我在配方里加了纳米级第二相颗粒，比例按资料给的参数上限走的。”
他调好设备，把那块试件放进样品仓，合上盖子，按了几个键。
屏幕上开始跳动数据流。
赵明远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其中一条曲线：
“你看这条，应力-应变曲线在九百五十度之前的斜率比我们上一版平缓了很多，说明晶界稳定性确实上来了。”
许锋凑近屏幕看了一眼，那条曲线的上升段比之前的数据记录样本平滑了不少，没有出现那种突然的应力释放波动：“相变温度呢？测过了吗？”
“昨天下午测的。”
赵明远伸手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数据表，递给许锋。
“相变温度推到了一千零三十度，比原来那版高了五十度。这五十度的余量，意味着很多原来不敢用的工况现在可以尝试了。”
许锋接过数据表看了一遍。
曲线清晰，每个数据点都标注了温度和应力值，相变点附近的数据采样明显加密过，说明赵明远在相变区附近做了更细致的测量。
他把数据表放好：
“厂区的加工中心下个月就能用，到时候直接拿这个配方试制结构件。你这边再测一组高温疲劳数据，看看重复加载下的性能衰减曲线。”
赵明远点了点头：“那组数据我正打算做，等这组完事，换一个加载频率再做。”
他站起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另一块试件。
“这个配方的第二版，我把第二相颗粒的比例调低了零点五个百分点，看看对韧性的影响。”
许锋看了一眼那块试件：
“韧性预期会提升百分之八到十，但相变温度可能会回落十五到二十度。两个版本的数据都留着，到时候根据实际用途选。”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许锋怎么算出来的，只是把试件放进了样品仓，开始第二组测试的准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陈振华从另一头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
他看到许锋和赵明远站在实验台旁边，脚步慢了下来，抬头说了一句：
“第一份数据包前三章我这边已经组织人做了并行验证，公式推导部分全部通过了。”
许锋转过身：“全部通过？”
陈振华把平板转过来，让许锋看到屏幕上的验证记录：
“对，全部通过，第一组验证是纯数学推演，没有发现问题。第二组是工程参数对照，用了我们现有的实验数据做比对，吻合度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剩下的百分之五不是错误，是实验设备的测量误差。”
他顿了一下，调出下一页数据：“第四到第六章的验证还在进行中，目前完成了三分之二。其中第五章的工程参数和我们的实测数据有一个偏差，但按资料里的方案重新计算之后，发现偏差来源是军科院实验室的测试环境设置问题。”
“资料里的公式推导过程中有一个隐性的环境温度修正项，我们之前的实验方案漏掉了这一项。补上之后数据就吻合了。”
许锋把平板还给他：“其他方向呢？自动化那边有反馈吗？”
陈振华摘下老花镜放回口袋：“自动化方向的陈工已经搬进了西侧那间办公室。他看完第一包第五章的路径规划算法后，连夜做了一组模拟验证，结论是那个算法的计算效率比军科院目前用的方案高百分之四十左右。”
“他做了一晚上模拟，早上六点给我发消息，说他得重新评估整个课题组的研究方向。”
许锋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
走廊里传来隔壁房间的说话声，听不太清楚，但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论某个技术细节。
陈振华走了之后，许锋去了一趟西侧的办公室。
门半开着，一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人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路径规划图，红色和蓝色的线条交错，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画面。孙国栋也坐在旁边，拿着一叠打印纸在翻看。
陈工正在盯着那张图看，没注意到许锋进门。
孙国栋抬头看到了许锋，招呼了一声：“许大队长，你来得正好。陈工刚算出来的路径规划效率对比，你看一下。”
许锋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图。
红色线条的路径明显比蓝色线条更短、更平滑，红色的交汇节点更少，整体的路径更加流畅平滑。
他也注意到蓝色线条有几处急转弯，导致了方向调整和额外的路径节点。
“模拟结果出来了？”许锋问。
陈工的声音带点兴奋：
“出来了，红色是资料包里的算法，蓝色是军科院现有的方案。路径总长度缩短了百分之十二，时间消耗缩短了百分之十五，而且这是在没有经过优化训练的情况下跑出来的。”
许锋靠过去看了看对比数据。
模拟环境设定了二十个目标点，红色算法用十四步走完了全部路径，节点衔接平滑；蓝色算法用了十七步，中间还要等待一次路径重新规划。等待的延迟在屏幕上用橙色的标注标出来了，增加了将近两秒的额外耗时。
“这套算法如果移植到厂区生产线上，能提升多少效率？”许锋问。
陈工靠在椅背上，没有直接回答，思考了片刻，组织好思路之后才开口：
“如果直接移植，不做优化，大约提升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如果针对厂区的具体工艺流程做针对性优化，应该能到百分之四十以上。”
许锋点了点头：“那等厂区设备安装好了，你直接带队做移植优化。厂区那边的控制系统的接口标准你提前找魏工对接。”
陈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在上面记了一笔：“我下午就去找他。”
许锋往外走，经过孙国栋位置的时候停了一步：“孙工，你的激光器进展怎么样？”
孙国栋抬起头，把手里那叠纸翻了一页，朝许锋扬了扬：
“冷却系统的初步方案定下来了，管道布局按照你说的缩短到了二十厘米以内。现在在看具体管径和材料参数。资料里推荐的方案是钛合金管路，管径四毫米，我在验证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验证结果如何？”
他把那页纸递过来：
“前几组模拟数据都通过了，压降和流速的耦合在理想范围内，和资料包里的参考曲线基本吻合，偏差主要来自模拟的环境温度设定，如果能通过，下周可以开始加工管路原型。”
许锋扫了一眼纸张，看到上面手写的管路参数和几个关键温度点标注，与资料包里的推荐值范围相近。他把纸还回去：“下周把图纸发给赵明远，让他确认材料性能是否匹配。两边同步推进会快一些。”
孙国栋点了点头：“行。”
当天下午，许锋去了光刻机筹备组所在的房间。
那两个从军科院调来的光刻机专家已经到了，正在房间里整理图纸。
桌上摊着几份谢尔盖资料箱里的光刻机设计图纸，固定在桌面上。
旁边放着几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手写的标注和参数修正。
许锋进门的时候，其中一个专家姓古，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正用放大镜在查看图纸上的某个细节。
另一个姓苏，四十出头，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另一张图纸上做标注。
古工放下放大镜，转过身来：“许大队长，这个光刻机整体方案是完整的，但有几处零件精度要求超过国内目前常规工艺的水平。光学镜组的曲面加工公差在几个微米级别，国内能做这个精度的设备少。”
许锋走到桌边：“哪些零件？”
古工拿起一张图纸，指着其中一处标注：“这几片非球面镜的曲面方程在这里，设计曲面的曲率半径和国内现有设备的标准加工参数之间有偏差，如果用现有设备加工，精度会差出一截，达不到图纸上的设计指标。”
许锋站在桌前看了半分钟那张图纸，孤狼系统在后台自动运行，根据图纸上的曲率参数和许锋已兑换的一体化加工中心的技术参数，初步判断两者之间的兼容性：“一体化加工中心应该有配套的补偿算法，可以根据曲率偏差做实时修正。等加工中心装好了，先做一组标定测试。”
古工没有接话，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图纸，才抬头说：“如果能做到纳米级补偿，那就不成问题了。”
许锋说：
“能做。”
古工放下放大镜，把图纸卷好放回图纸筒：“那我先把这几片镜组的曲面加工方案做出来。等加工中心到位，直接验证。”
苏工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铅笔头放在桌上，从桌上的图纸中抽出一张底层的结构布局图，那是一张光刻机整机底座的工程图，用细密的线条标注了各个子系统的位置和连接方式，角落有他手写的几行计算。
他走到另一张桌子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三维模型：
“我这边在检查整机的结构布局。根据图纸里的尺寸参数，底座和曝光系统之间的刚性连接方案需要微调。原方案里有一些用于吸收低频振动的结构设计，但低频段的减振参数是以旧型号地基的刚度推算的。我根据咱们地下数据中心的实际地基刚度做了重新计算，建议把减振支撑的刚度系数调高百分之三十。”
许锋走到他屏幕前看了一会儿三维模型。
模型上的每一个部件都被标注了编号，整台光刻机的内部结构以剖面方式显示，清晰标注了曝光系统、光学镜组、精密运动平台等主要子系统的空间位置和连接关系。
“刚度系数调高百分之三十，会不会影响其他子系统的共振频率？”
苏工调出另一张频谱图：“已经算过了。调整之后的光学系统基频会从四十二赫兹上移到四十八赫兹，这个频率不会和周边其他干扰源的频段发生重叠，不会对关键子系统产生明显影响。”
“好。把最终的刚度参数发给陈工，让他的路径规划算法在计算底座系统响应的时候同步更新。”
苏工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调整后的参数保存到共享文件里。
当天傍晚，许锋站在施工区域边缘，看着东西两侧同时推进的进度。
研究中心楼体已经起了近十米高，厂区的钢结构框架正在成型。
龙王从工地那边走过来：“今天怎么样？”
许锋收回视线：“还行。赵明远那边材料配方有进展了，孙国栋的冷却系统管路设计也基本定了。光刻机专家的方案对接也确认了。”
龙王站在他旁边：“那就好，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