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淑丽的第一反应就是给宋应阁发电报。
可她并不知道A科布置在沪市秘密电台的频率。
如果发报给沪站，等于不打自招。
电报不行，电话呢？
在民国二十三年的时候，沪宁长途电话线，就已经投入使用。
但当时的长途电话，需要人工转接。
这就意味着，纵使程淑丽通过电话联系上了宋应阁，同样存在泄密的风险。
思考片刻后，程淑丽心中有了决断。
她来到处长室对面的译电组的办公室，将刚写下的纸条，递给了组员。
“翻译后，立即送到电讯处，发给沪站。”
“是。”组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命宋携物返京，明日必须到达。”
既然无法通知宋应阁，那只能在半路截停了。
现在时间是中午十一点。
这个时间点，今日沪市到金陵的火车，大多已经发出。
宋应阁极有可能会选择，夜间十一点的那一班特快列车。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程淑丽必须得提前出发，防止宋应阁选择其他车次。
随后，程淑丽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向戴笠请了假，而后匆匆赶往火车站，坐上了前往镇江的火车。
按照特务处的尿性，肯定会在下关火车站，安排人手。
为了先他们一步，程淑丽只能提前两站，到镇江截住宋应阁。
沪市。
宋应阁拿着铁盒，离开了沪站驻地的别墅。
他抬起头，看着昏暗的天空，心中总有一股不安的感觉。
“为何材料里偏偏没有自己的档案？
是兔子小姐故意为之，还是她疏忽？”
证据太少，即便是宋应阁也分析不出太多的东西。
不过好在雾花提供了线索。
只要找到那个为兔子小姐做事的男子。
就能弄清楚是谁在幕后捣鬼。
随后，宋应阁前往虹口，找到了叶铎。
上次离别之际，宋应阁给他下达了一个任务。
让他搜集驻扎在沪市的日海军陆战队的作战计划、兵力布置、指挥架构等情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茶馆。
“东西到手了吗？”宋应阁没有废话。
叶铎一言不发，只是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了桌子上。
宋应阁打开公文包，看见一沓材料，快速的翻看了一遍。
“叶顾问，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这些材料的价值，堪比千金。
叶铎一脸愁容，道：
“宋科长，这些材料不可轻传啊。
果党的保密工作，向来做得和屎一样。
若是日本人知晓这些情报泄密，一定会重新布置。
而且，我也极有可能会暴露。”
宋应阁从怀里拿出个信封，递给了叶铎。
“五千法币，不成敬意。”
这些情报的价值，绝不是这点钱能衡量的。
叶铎打开信封一瞧，顿时眉开眼笑，而后低声道：
“宋科长，以后有什么差事，您尽管吩咐。”
别看叶铎是顾问兼翻译，但实际每个月也捞不到多少钱。
只能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笔钱，足够叶铎过上一段时间的富足日子了。
宋应阁看见叶铎态度的转变，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绝非虚言啊。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让你在海军陆战队的情报处挑一个替死鬼。
人选确定了吗？
日后一旦情报泄露，立刻将锅甩到他身上。”
叶铎道：
“当然。
那人名为方毅生，乃是大川内伝七的翻译官。
整个海军陆战队，只有我和他是中国人。
以他的权限，这些情报，他同样能接触到。”
“方毅生？他是什么来历？”
大川内伝七的翻译官，一般只会由日本人担任，方毅生身为中国人，能担任此职务，十分反常。
“方毅生是东亚同文书院校长，大内畅三的得意弟子。
在后者的举荐下，大川内伝七这才让方毅生当他的翻译官。”
东亚同文书院，由外务省直接管辖，同时与日本海、陆军的情报机构关系密切。
大内畅三虽名声不显，但却培养了许多日本间谍。
他既然开了口，大川内伝七自然不会拒绝。
值得一提的是，大内畅三是从近卫文麿手中接任了校长一职。
近卫文麿，在1936年至1941年期间，曾三次担任首相，乃是甲级战犯。
此时，距离他第一次上任，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方毅生和我不同。
我身在曹营心在汉。
但他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汉奸。
这种人死不足惜。”
叶铎正义凛然道。
宋应阁忍住想笑的冲动，附和道：
“叶顾问大义，等将小鬼子赶出中国。
到时候，你便是‘英雄’。”
叶铎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显然很受用。
“搜集一下方毅生的资料，陷害这种事，得提早布局，方能没有破绽。”
“宋科长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正事聊完，宋应阁没有在茶馆逗留，又到法租界的庞氏银楼，找到了庞慧珺。
庞氏银楼，顾名思义，是庞家的产业。
不得不说，庞慧珺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富婆。
娶了她，可以少奋斗五十年。
“药品采购之事，情况如何？”
“管制药品的申请，昨天才批下来。
已经向国外的医药公司，下了订单。
运到沪市，估计得十来天。”
庞慧珺这几日与周朋来走的很近，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正式入仕。
宋应阁这段时间太忙，根本顾不上这件事。
否则，哪里还需要什么申请。
“这里是三万法币，继续购买药品。”
宋应阁将手提箱递给了庞慧珺。
庞慧珺没有犹豫，伸手接了过去。
“没看出来，你个小小的科长，竟然这么有钱。
没少贪吧？”
前面的十万，加上现在的三万。
足足十三万的巨款。
即便许多大商人，都没有这么多现金。
宋应阁笑道：
“杀人放火，巧取豪夺，贪污受贿，全都是无本的买卖。
你们商人做生意，还有可能会亏本。
但干我们这一行，赚的少，就算亏。”
听完这些话，庞慧珺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诩看人的眼光很准。
却唯独看错了宋应阁。
“钱我收下了，货我也会继续订。
宋科长慢走不送。”
对于庞慧珺的冷淡态度，宋应阁并不在意，拱了拱手后，转身离开。
夜里，牧长歌、洪木敖霸阳三人开车将宋应阁、敖霸阳送到了闸北站。
“我这次去金陵，最快后日能回来。
这两天，你三人集中精力排查那名男子。
一旦有发现，立即发电报告诉我。”
“科长您放心，只要他是在沪市点的痣，就算挖地三尺，我也会将他揪出来。”
宋应阁点了点头，下了车，走进了火车站。
他买的是夜间特快列车的卧铺。
不晚点的话，明日七点就能到金陵。
由于是始发站，宋应阁直接上了列车，而后找到床铺，眯眼假寐。
一路无事。
当火车停靠在镇江站之时，他听见包厢的开门声。
待看清门外之人时，宋应阁当即一愣，不由得站起身子。
程淑丽见到宋应阁后，舒了一口气。
她在镇江站，等了许久，还好没错过。
此时，包厢的床铺里，还有别人在睡觉。
程淑丽没有出声，指了指门外，示意出去说。
两人到了月台，来到稍远些的位置。
“你怎么在这？”宋应阁问。
程淑丽当即将事情说了一遍。
宋应阁盯着程淑丽看了片刻，在心中思考她的话是真是假。
虽然她没有骗自己的理由。
但万一呢？
衡量片刻后，宋应阁还是选择相信程淑丽。
“我们一起逃吧，天涯海角，只要你不嫌弃，我都可以跟你一起。”
程淑丽攥着宋应阁的手，眼露坚定的目光。
“为什么要逃？”宋应阁笑道。
“戴笠这个人，看似大度。
实则十分不堪。
他对你起了杀心。
你回金陵岂不是去送死？”
宋应阁拍了拍程淑丽的手，安慰道：
“还没到那一步。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凭着戴笠对我的信任。
只要解释开，就好了。”
事关生死，宋应阁心里，并不像表现的那么淡然。
但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
就这么仓皇而逃，不是宋应阁的性格。
再说了，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宋应阁也有信心逃脱。
只不过，毛人风到底和戴笠说了什么，竟让后者雷霆大怒？
宋应阁隐隐觉得这件事，似乎与兔子小姐之死有所关联。
“为什么？你是怕以后过苦日子吗？
你放心，这几年，我攒下了许多钱，都存在了外国银行。
咱们就算出了国，后半辈子也能衣食无忧。”
程淑丽很想和宋应阁就此离开。
宋应阁摇了摇头，道：
“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特务处和处长的事情。
此时离开，岂不是坐实了别人诬陷我的罪名？”
程淑丽还欲说话，却被宋应阁用手指堵住了嘴。
“你能冒着风险来通风报信，我很感动。
但如果我是一个遇到事情，就只会退缩的男人。
那我值得你喜欢吗？”
泪水在程淑丽的眼眶里打转，“值得，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宋应阁在心里叹了口气：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上车吧，火车快开了。”
程淑丽擦了一把眼泪，道：
“如果你死了，我给你报了仇，就去陪你。”
好吧，又是一个恋爱脑。
宋应阁看着程淑丽楚楚动人的模样，没忍住低头吻了下去。
“三年太久，八年更像下辈子那么漫长，我不想等了。”程淑丽仰着头道。
宋应阁拍了拍程淑丽的小脑袋，道：
“等这件事了结，怎么样？”
“好，我等你。”
随后，二人回到了火车站，但并未同坐。
两个多小时后，列车到达下关火车站。
宋应阁刚下月台，就看见毛人风带着十来个人，守在一侧。
“宋科长。”
毛人风快走几步到了宋应阁身边。
“毛主任，这是什么意思？”宋应阁脸色一变。
毛人风凑到其身边，低声道：
“宋科长，您糊涂啊。
你为何要向兔子小姐买小册子？
这可是弥天大罪啊。
还有，你售卖特务处高层档案的事情，同样被查了出来。
就算再缺钱，也不能干这种事啊。
处长得知这两件事后，大为震怒。”
要不是有程淑丽为宋应阁通风报信，他差点都被毛人风这模样给骗了。
典型的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什么时候买小册子了？
泄露高层情报乃是在沪市所发现，与我又有何关系？”
宋应阁眼皮跳了一下。
这件事，必然有人在背后做局。
而且手段高明，否则戴笠不会被骗过去。
毛人风当即将梁明东招供，他搜索宋应阁住所一事讲了出来。
“宋科长，职责所在，我绝不是有意针对你，还望你不要怪罪。”
闻言，宋应阁恍然大悟：梁明东和幕后之人联手做局。
只是自己与这二人，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恨，需要二人如此精心设计陷害自己？
还有，当初在夜酌酒吧，分明是兔子小姐提出将蒋大公子回国的情报卖给自己的。
难道说，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身份？
更让宋应阁心惊肉跳的是，他还在兔子小姐手中买过瞻园的建筑图纸。
而后，关在瞻园的胡朔便被人救走了。
如果兔子小姐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岂不是会觉察到自己红党的身份？
第一次，宋应阁产生了严重的危机感。
甚至产生了立即撤退的念头。
但理智，让他冷静了下来。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回曹都巷，我向处长解释。”
“多谢宋科长配合。”
随后，一行人匆匆回到曹都巷。
毛人风直接将宋应阁带到了审讯室。
戴笠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处长，宋科长来了。”毛人风恭敬道。
戴笠冷目当即看向了宋应阁，下令道：
“绑起来。”
宋应阁没有反抗，老老实实地被绑上了刑架。
戴笠走到宋应阁面前，怒声道：
“我待你如何？”
“视若子侄。”
“那为何吃里扒外。”
“我没有。”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宋应阁眼眶一红，哽咽道：
“叔父，您宁愿相信梁明东这种汉奸的话，也不愿意相信侄儿吗？”
“我只相信证据。”戴笠有些抹不开面子。
“那能算证据吗？
侄儿向来独居。
这几日又不在金陵。
院子里，随便进个人，都能埋下所谓的证据。”
“梁明东就在审讯室，一直未曾离开。
就算是是污蔑你。
你告诉我，他又怎么能去埋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