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谁?"范雅客又问了一遍。
俞敬修这才回过神来,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盯着人家看了太久,耳朵腾地就红了。
他慌忙拱了拱手,声音卡在喉咙里,出口的时候竟有些结巴:"姑、姑娘,我、我来找范先生。"
范雅客打量了他一眼:"找我爹?"
她爹?她是范先生的女儿?他赶紧站直了,整理了一下衣袍下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正经些:"是,在下仰慕范先生学问,特来拜师。"
"拜师?"范雅客眨了眨眼,把他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你多大了?"
"二十。"
"二十才来拜师?我爹教的最大的学生才十五。"
俞敬修被她说得一噎,赶紧补救:"学无止境,在下虽年长,但学问浅薄,欲求范先生指点一二。"
范雅客看了他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俞敬修的耳朵又烫了几分。
"行吧,先进来,"范雅客推开院门,侧身让他进去,"我爹在里头晒书呢,你自己跟他说。"
俞敬修迈步进了院子。
"爹,有人来拜师。"范雅客喊了一声。
范坤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俞敬修已经快步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晚生俞敬修,拜见范先生。"
他动作利落地从袖中取出备好的拜师礼——一方上好的端砚、两支湖笔、两锭徽墨,规规矩矩地放在廊下的条凳上,礼仪周全,进退有度,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
范坤看了那拜师礼一眼,又看了俞敬修一眼:"俞公子请起,不知公子从何处来,为何要找老夫拜师?"
俞敬修站起身,恭敬道:"晚生从京城来,路过这里,听闻先生学问精深、门下学生皆有出息,心生仰慕,故而登门求教。"
范坤"哦"了一声,捻了捻胡子:"你家中可有人反对?毕竟你这样的出身,怕是早有先生教导了。"
俞敬修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掩了过去:"家中……母亲确实给晚生请过几位先生,但晚生自觉学得不够扎实,想出来再历练历练。"
范坤又看了他几眼,目光从那方端砚上掠过——上好的老坑端砚,少说值几百两,这出手,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你这拜师礼太贵重了,"范坤说,"老夫教你读书,不收这些。"
"先生收下吧,"俞敬修赶紧说,"晚生一点心意,先生不收,晚生心里过意不去。"
范雅客听见这话抬头插了一句:"爹你就收了吧,人家大老远跑来的,你不收他该哭了。"
俞敬修:"…………"
范坤:"…………"
范雅客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逗猫去了。
范坤咳嗽了一声,打破尴尬:"俞公子先坐,我去给你倒杯茶。"他转身往厨房去了,留下俞敬修站在廊下,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蹲在墙角逗猫的范雅客身上。
范雅客正拿一根草叶子逗那只橘猫,嘴里"喵喵"地叫着,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
俞敬修看着她,忽然没来由地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叫什么呀?"他问。
范雅客抬头:"范雅客。"
"雅客,"俞敬修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好名字。"
范雅客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好像昨天也有人这么说过,她把草叶子丢了,走到石凳旁坐下:"你方才说你是从京城来的?京城远不远?"
"骑马的话,七八天。"
"那你跑这么远来拜师,家里人不担心?"范雅客托着腮看他。
俞敬修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感觉自己又结巴了:"家、家中管得严,但晚生……晚生是独自出来的。"
范雅客"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对着厨房方向喊:"爹!茶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范坤端着两杯茶出来,一杯递给俞敬修,一杯放在石桌上自己坐下来。
他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年轻人,见他虽衣着华贵但态度谦和,言谈举止也还算得体,便问了他几个关于读书的问题。
俞敬修一一作答,虽然偶有磕绊,但底子不差,看得出来从小受了良好的教养。
范坤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你既然诚心来学,老夫自然愿意教,"他说,"不过老夫这书院还没正式办起来,眼下只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子教几个学生,地方简陋,你若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俞敬修赶紧说,"晚生能得先生指点已是万幸,地方简陋些无妨。"
范坤又点了点头,捻着胡子想了想:"那这样吧,你先回去安顿下来,后日再来,我把那几个学生也叫过来,你们先见个面。"
俞敬修千恩万谢地站起来,又行了一礼,他退到院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范雅客正蹲回原处继续逗那只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美极了。
他的心又跳快了两拍。
他赶紧转过头,快步走了出去。
院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站在巷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俞敬修啊俞敬修,"他对自己说,"你是来拜师的,不是来看姑娘的。"
可他说完这句话,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范家的院子里,范雅客还在逗猫。
"客儿,"范坤端着茶盏走过来,"你觉得方才那个俞公子如何?"
范雅客头也没抬:"还行吧,挺有礼貌的,就是说话老是结巴。"
范坤若有所思地捻了捻胡子:"结巴?"
"嗯,说一个字顿一下,好像舌头打了结似的,"范雅客终于把猫抱了起来,撸了两把它的肚皮,"不过长得还挺好看的,比昨天撞我那个人差一点儿,差得不多。"
范坤:"你昨天撞了谁?"
范雅客:"不重要!爹你快去看看你那几本书晒好了没有,别让鸟啄了!"
范坤被她推着往廊下走,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一边走一边想,方才那个俞公子临走的时候,看女儿的眼神怎么有点不对劲?
但具体哪儿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算了,教个书而已,能有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