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雅客这才想起地上还趴着一个呢,她低头一看,那个小偷已经爬起来了,正捂着脚踝龇牙咧嘴。
他方才被竹竿扫倒的时候崴了脚,想跑也跑不成了,蹲在墙角畏畏缩缩地看着他俩。
"你还跑不跑了?"范雅客叉着腰问他。
小偷立马摇头。
"荷包是谁的?"
"城西,城西王婶的,"小偷蔫头耷脑的,"我错了,姑娘饶了我吧。"
范雅客看着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身板,又看了看他脚踝那肿起来的一个包,叹了口气。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钱银子扔给他:"找个大夫看看脚,以后别再偷了。"
小偷愣住了,捧着那几钱银子。
赵凌也愣住了。
"姑娘,"他忍不住开口,"你这是"
"他脚崴了,总不能就这么扔着,"范雅客说,"但偷东西不对,下回再让我看见,我就把你送官府去!"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凶,但配上她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小偷千恩万谢地一瘸一拐走了。
范雅客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把那几两滚到地上的碎银子捡起来,又转身去找方才搁在卖糖葫芦老头那儿的竹篮子。
她走了两步,发现赵凌还站在原地没动。
"你怎么还不走?"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
范雅客眨眨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赵凌笑了一声:"我帮你追贼,你追完了拍拍手就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范雅客被他逗乐了:"那你想怎么样?"
赵凌想了想:"请我吃顿饭吧。"
"什么?"
"你方才给我银子让我买茶喝,我没喝,现在肚子饿了,你请我吃顿饭,咱俩就两清了。"
范雅客张了张嘴,觉得这人逻辑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虽然穿着半旧的衣裳,但方才看他翻墙上房的身手,绝非常人,而且此人眉眼间有种说不上来的锐利。
"行吧,"她最终说,"前面那条街上有个面摊,他家的阳春面很好吃。"
"好。"
面摊就在前面不远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范雅客就咧开嘴笑:"范姑娘来啦?老规矩?"
"嗯,两碗阳春面,一碗多放葱花,一碗"她转头问赵凌,"你吃葱花吗?"
赵凌点头。
"两碗都多放葱花。"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赵凌在条凳上坐下,看着她熟门熟路地拿抹布擦了擦桌面,又顺手帮旁边那桌的老太太把歪了的醋瓶子扶正,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你常来?"
"嗯,他家的面汤是用骨头熬的,香。"范雅客在他对面坐下"你是外地人吧?听口音不太像我们这里的。"
"从北边来。"
"北边?多远?"
"挺远。"
范雅客"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从小到大跟各种人打过交道,知道有些人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她又打量了他一遍:"你功夫很好,练过的?"
"略懂一些。"
"你那根竹竿扫得可真准,"范雅客比划了一下,"从墙头上跳下来那个动作,我见过好多走江湖卖艺的都没你利索。"
赵凌被她夸得有点好笑:"你见过很多走江湖卖艺的?"
"当然,我从小就在街上跑,"范雅客说,"城里每个角落我都熟,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个铺子的老板姓什么叫什么,我全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
范雅客被问住了:"你还没告诉我呢。"
"赵凌,"他说,"耳东赵,凌云的凌,你呢?"
范雅客正要答话,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来了。
范雅客被他这一打岔,忘了方才的话题,拿起筷子就低头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赵凌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拿起筷子,也低头吃了一口。
面确实好吃,他赶了大半天的路,确实饿了,几筷子下去就吃了半碗。
范雅客吃了几口就放慢了速度,开始小口小口地喝汤。
她一边喝,一边偷偷打量对面的赵凌,他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侧面看过去,嗯,挺俊美的。
她赶紧低头喝汤,觉得自己今天跑得太累,脑子有点不清楚。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赵凌忽然抬起头来。
范雅客被汤呛了一下:"范,范雅客。"
"雅客,"赵凌重复了一遍,"哪个雅?哪个客?"
"高雅的雅,客人的客。"
赵凌笑了一声,"这名字好听。"
范雅客被他笑得有点耳朵发烫,赶紧又喝了一大口汤掩饰,她把碗放下,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住哪儿?在这有落脚的地方吗?"
赵凌顿了顿:"还没找。"
"那我帮你找一家便宜的客栈,"范雅客说,"我知道城东有家客栈,干净便宜,掌柜的姓周,人挺好,报我名字还能打个折。"
赵凌看着她:"你经常帮人找客栈?"
"也不是经常,但"她想了想要怎么解释,最后干脆不解释了,"反正你人生地不熟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呗。"
赵凌没再说话,他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他看着范雅客,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范雅客正在用袖子擦嘴角沾的油花,听见这话抬眼看他:"哪里有意思?"
"哪都有意思。"
范雅客被他这句话堵得脸又热了,干脆站起来:"行了,面吃完了,咱俩两清了,我先走了,还得去还荷包呢。"
她冲赵凌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城西走。
走了十几步,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跟上来。
回头一看,赵凌跟在不远处,见她回头就冲她挥了挥手:"城西?我也往那边去。"
范雅客狐疑地看着他:"你去城西做什么?"
"寻个人。"
"寻谁?"
"还没找着,"赵凌慢悠悠地走到她旁边"说不准就在前面。"
范雅客看着他,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她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走:"你爱跟就跟吧,但别耽误我还荷包。"
"不耽误。"
两个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上。
街边的铺子陆续亮起了灯,范雅客一边走一边跟路边认识的人打招呼——卖豆腐的刘婶、修鞋的孙大爷、在门口择菜的王家嫂子,每个人看见她都笑盈盈地喊"范姑娘"。
赵凌走在她旁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你跟他们都很熟?"他问。
"嗯,"范雅客点头,"都认识好多年了,王婶家那只猫还是我捡的,她对面那家张婶养的大黄狗,也是我"她说到一半顿住了,觉得自己好像说太多了,赶紧转移话题,"前面转弯就是王婶家了,你还跟不跟?"
赵凌停下脚步。
他垂眼看她,忽然说:"范雅客。"
"嗯?"
"明天你还出来吗?"
范雅客愣住了:"出来做什么?"
"今日那个小偷说不准还偷别人,我帮你一起盯着。"
范雅客歪了歪头:"你明日不赶路?"
赵凌笑了笑:"不赶。"
范雅客看了他半晌,她没来由地觉得有点心慌,赶紧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含糊道。
她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