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雅客六岁那年,第一次听见脑子里有人说话。
彼时她正蹲在傅家后院的树底下,用树枝戳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说:
"触发任务:拾取槐花一百朵,并按照特定形状排列。奖励:白银一百两。"
范雅客手一抖,甲虫被戳得翻了个跟头,六条腿在空中乱划。
她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没有人,后院里只有她一个人,连丫鬟翠儿都被她支去厨房拿点心了。
她眨眨眼,又蹲回去。
一定是饿出幻觉了,早上只喝了一碗稀粥,她没有吃剩菜。
"任务限时一刻钟,倒计时开始。"那个声音又说。
范雅客这回听清楚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
四月的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一串垂下来,她记得去年这时候,父亲带她去集市,有个卖花糕的老婆婆就是用槐花做的糕,咬一口满嘴都是香的。
范雅客咽了咽口水,开始捡槐花。
她不知道什么特定形状,但她记得昨天父亲教她写字时在纸上画的那个圈,他说那叫圆满,意思是万事都好。
范雅客觉得这个意思不错,于是一朵一朵地把槐花捡起来,在泥地上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任务完成,奖励发放。"
范雅客只觉得手里一沉,低头一看,手心凭空多了银子,沉甸甸的,上面还印着官府的纹样。
她吓得差点把银子扔出去,但理智让她攥紧了拳头,这是钱,很多很多钱。
她想起父亲补了三个补丁的袍子袖口,想起父亲每次去傅家借粮时弯下去的腰。
范雅客把银子塞进怀里,跑回了他们租住的那间偏院。
范坤正在院子里晒书,他那些宝贝书卷被前几天的春雨潮了边角,他一本一本摊开来,拿扇子轻轻扇着。
看见女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从书卷上抬起眼:"怎么了?是不是又和傅家小姐闹了?"
"爹!"范雅客一把将银子拍在石桌上"你看!"
范坤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他揉了揉眼睛,拿起来掂了掂,又凑到日头底下看了又看,是真的官银,足色足两,少说一百两。
"你偷的?"他脸色一白。
"不是!"范雅客急了,跺着脚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她说得颠三倒四,什么"脑子里有个姐姐在说话",什么"让我捡槐花摆圆圈",什么"说完就有了银子"。
范坤听完沉默了,然后伸出手背试了试女儿的额头。
不烫。
他又试了试自己的额头,也没烫。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再说一遍,那个声音说什么?"
"她说捡花!"范雅客比划着,"我就捡了,摆了个你昨天写的那个圆,她说行了,然后银子就掉我手里了。"
范坤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他低头看着那锭银子,又抬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件事,"他压低声音,"除了爹,谁都不许说。"
"为什么呀?"范雅客歪着脑袋,"翠儿姐姐也不能说吗?她昨天还给我半块桂花糕呢。"
"谁说都不能说!"范坤一把将女儿抱起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听爹的,这件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就,你就再也见不着爹了。"
范雅客被吓住了,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范坤把那锭银子藏在了床底的砖头下面。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宿,听着身边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地想:这到底是祖宗显灵,还是什么妖邪作祟?但不管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这银子能让他女儿吃上饱饭,能给他女儿做新衣裳,能让他的雅客不用再在傅家看人眼色过日子。
第二日清晨,范雅客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触发任务:将东厢房走廊打扫干净。奖励:黄金十两。"
范雅客这回没吓着,反而一骨碌爬起来,从墙角抄起比她人还高的扫帚就往外跑。
范坤追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去",就看见女儿吭哧吭哧地拖着扫帚冲进了东厢房的走廊。
傅家的东厢房走廊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还有不知哪来的鸟粪,范雅客人小胳膊短,扫了半天也只扫出一小片干净地,但她干得起劲。
路过的小丫鬟们捂着嘴笑:"范家小姐这是怎么了?跟个小叫花子似的。"
范雅客不理她们,她心里只惦记着那十两黄金。
黄金!她没见过黄金,但听傅家的婆子们说过,金子比银子值钱多了,一块金子能买好多好多桂花糕。
等她终于把整条走廊扫完,那个声音准时响起:"任务完成,奖励发放。"
范雅客偷偷张开一条指缝看了一眼,金灿灿的小元宝,圆滚滚的。
她攥着金元宝就跑回偏院,一头扎进范坤怀里:"爹你看!金的!"
范坤看着那个金元宝,他先是把女儿拉进屋关上门,又把窗子也关了,这才压低声音问:"这次又是什么任务?"
"扫地!"范雅客得意洋洋,"我把东边那个长走廊扫干净了,可累了,手上都磨了个泡。"
范坤低头一看,女儿白嫩的小手心果然红了一块,隐隐要起泡的样子。
他鼻子一酸,又心疼又惶恐,心疼女儿才六岁就要干这些粗活,惶恐的是这来路不明的"任务"到底要把他们家引向何方。
"客儿,"他蹲下来,扶着女儿的肩膀,"你跟爹说实话,那个声音她对你好不好?会不会凶你?"
范雅客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凶,说话可好听了。"
范坤松了口气,但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当天他就去傅家辞了差事,说是老家来了信,要回去奔丧,傅家太太连眼皮都没抬就准了,一个小小伴读先生,走就走了,再找一个差不多的就是了。
范坤带着女儿搬出了傅家的偏院,在城南租了一间带小院子的房子。
院子不大,但胜在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