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紧张得快炸毛的样子,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吃鸡?"他把手上的金液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转身往鸡场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扔下一句,"明天我来吃,不好吃的话你等着。"
陈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罐子,又看了看那面歪歪扭扭的一百文,杀一鸡布幡。
她好像闯祸了。
她对着那面在风里翻卷的布幡嘀咕了一句:"一百文……杀一鸡……怎么就不行呢?"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是她鸡场里那群鸡的晚饭号角。
她也想吃饭了。
第二天傍晚,陈皮果然来了。
他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到岔路口,看了一眼那面歪歪扭扭的一百文,杀一鸡布幡,然后又看了一眼陈金,开口说了两个字:"鸡呢。"
陈金从台子后面弹起来了,她看见陈皮来了,赶紧把台面上那半只处理好的鸡端起来晃了晃:"在这儿!"
陈皮走过来在台子前面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只鸡。
鸡已经拔了毛、开了膛,里头塞了几根不知名的草叶子,表面抹了一层黄澄澄的东西,他凑近闻了闻,有蒜味、姜味、还有一点蜂蜜的甜。
他挑了挑眉:"这什么做法?"
"我自创的。"陈金把鸡架在火堆上开始烤,她翻动得极熟练,时不时拿刷子往鸡皮上刷一层她自己调的酱汁,油滴落进火里噼啪作响,香气很快就漫出来了。
陈皮闻着那味道,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他已经在一百文杀一鸡这件事上打定了主意,不管这只鸡烤成什么样他都要好好说她一顿,让她知道杀鸡不如烤鸡,烤鸡不如加盟他的店。
"好了。"陈金把烤鸡从火上拿下来放在一片洗干净的荷叶上,拿刀切成几块,把最大的那只鸡腿递给他,"你尝尝。"
陈皮接过那只鸡腿,他低头咬了一口,他吃了两口,停住了,又吃了两下,又停住了。
陈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陈皮把那整只鸡腿啃完了,他把骨头放在台面上,舔了一下手指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陈金,问了一句:"你这酱汁怎么调的?"
"不告诉你,除非你承认我这店有前途。"
陈皮看着她,她那撮黄毛又翘起来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只鸡腿的香味还在舌尖上转着,把那些反驳的话都卷走了。
他背着手在台子前面来回走了两步,又站定了,看着她说:"你这杀鸡的买卖没前途。"
陈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又补了一句:"但我这儿有个买卖有前途。"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只被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又指了指她:"你加盟我的店,咱们开一家烤鸡店,你把你这酱汁的法子拿出来,我把场地和鸡供应了,我这个鸡场里的鸡随你用,你想怎么烤怎么烤,烤多少都成,咱们把这招牌做起来。"
陈金瞪大了眼睛,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陈皮已经开始往下说了:"杀一只鸡才一百文,还要搭工夫、搭柴火、搭你在这儿风吹日晒,但烤一只鸡呢?你把它烤成这个味道,我收三百文一只,不,五百文一只,你一天烤十只就是五两银子,比你在这儿干等几天还强。"
他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他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比划着:"咱们可以研究鸡的不同做法,烤的、炖的、炸的、腌的,把鸡变成各种各样的美食,你看,"他指了指刚才那只鸡腿,"你这酱汁法就很好,还有昨天你那个金色的液体,虽然你泼了我一身但那个颜色漂亮得很,如果能用来做菜,摆盘肯定好看"
他说得越发起劲,陈金的脸色却越来越古怪。
她一开始还是认真听的,后来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了,再后来她两只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不自觉地搓了搓。
她听到把鸡变成各种各样的美食那一段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你说要研究鸡的做法?"
"对。"
"烤的、炖的、炸的、腌的?"
"还有熏的。"
"……研究各种美食?"
陈皮看着她的表情,停了停:"怎么了?"
陈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一粒一粒地从手臂上冒出来。
她抬头看着他:"……你说得我起鸡皮疙瘩了。"
陈皮顺着的目光看了看她两条胳膊上竖起来的金色小绒毛,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就当我没说过那些。"他换了个方向,"反正是个买卖,你干不干?"
陈金把竖起来的鸡皮疙瘩又搓平了,她歪着头看陈皮,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她想了想,然后开口了:"加盟可以,但是"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自己胸口,"你得认我当女儿。"
陈皮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着她,:"什么?"
"女儿!你养了我快一年,天天把我搁你膝盖上絮叨,给我喂食,给我顺毛,我生病了你比谁都急,你有这个意思,我也有这个意思,那咱们就把这个意思坐实了,你当爹,我当闺女,我成了你闺女,我就跟你合伙开烤鸡店,我天天给你烤鸡吃。"
"你"他指了一下她,又指了一下自己,"我"
"嗯!"她重重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我是谁?"
"陈皮阿四!九门第四!一百文杀一人!"她掰着手指头数,"我都知道,你每天蹲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都跟我说了八百遍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她打断了他,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养鸡了,你天天跟鸡说话,跟我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那你得改口。"
"改什么口?"
"叫爹。"
陈金的嘴角"唰"地咧开了,她整个人往前蹦了一下,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响亮亮地喊了一声:"爹!"
"行了,"他说,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背到身后转身往鸡场方向走了,"明天来鸡场,咱们商量店面怎么开,晚上我给你炖一锅鸡汤,你给自己补补,瘦得跟只"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陈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爹!你明天那个烤鸡店叫什么名儿?"
陈皮头也不回:"就叫"他想了想,"就叫陈皮烤鸡。"
"那陈金烤鸡不行吗?"
"你是我闺女,陈金的鸡就是陈皮的鸡。"他走了几步又扔回来一句,"明天来的时候把那罐金色液体的配方带上,我要做菜。"
陈金看着那面布幡,伸手把它拽下来叠好了,塞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她朝着陈皮走远的方向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几根金色的羽毛插在了树的树根底下。
明天她要去开烤鸡店了,她不杀鸡了,她烤鸡,她烤的鸡天底下最好吃,她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