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南那条胡同院门口贴着大红喜字,门框上系着红绸带,吴老狗和张海沫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解九爷坐在院子东边的石凳上,穿了一身灰绸长衫,头发白了不少,齐铁嘴在院墙根底下晒太阳,瘦巴巴的脸上架了副老花镜,眯着眼睛在看一张报纸,旁边搁着一杯热茶。
"哎哟!"齐铁嘴第一个看见他们进来了,把报纸一撂站起来,"老五!海沫姑娘!你们来了!"
他拍着吴老狗的肩膀拍了两下,又转头看了看张海沫,"海沫姑娘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漂亮。"
张海沫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八爷,你还是老样子。"
"老了老了。"齐铁嘴连连摆手,指了指自己头上那几根为数不多的头发,"头发都快掉光了,不过今天这种日子,不掉几根也说不过去"他转头朝堂屋的方向努了努嘴,"新娘子在里头梳妆呢,张小鱼那小子,平时看着闷葫芦一个,今天倒是笑得合不拢嘴。"
吴老狗顺着他的目光朝堂屋看了一眼,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他回过头来问齐铁嘴:"佛爷来了吗?"
"来了,在里屋跟张小鱼说话呢。"齐铁嘴压低声音凑过来,"张小鱼那小子,这么多年跟着佛爷出生入死的,总算安定下来了,佛爷高兴得很,刚才还让我算了一卦"
"算的什么?"
"大吉。"齐铁嘴笑眯眯地捻了捻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我今天早上起来就算过了,今日宜嫁娶,宜团圆,宜喝酒,咱们今天放开了喝。"
正说着,堂屋的门被推开了,明达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从里面走出来,她站在门廊底下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了吴老狗和张海沫,笑着快步走过来。
"吴叔叔!海沫姨!"她一人给了一个拥抱,抱完了退后半步端详着他们,"你们来了真好!小鱼念叨好多天了,说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赶得过来。"
"张小鱼在哪?"吴老狗问。
"在里头跟佛爷说话呢,你进去找他吧"明达朝堂屋扬了扬下巴,然后又转向张海沫,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海沫姨你跟我来,晓歌姨也来了,在里头帮我整理头发呢。"
堂屋里头果然是另一番热闹,沈晓歌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了张海沫,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她这些年一直留在杭州工作,偶尔有任务来苏州才会见一面,她看着张海沫上下打量了一圈,说了一句:"你胖了一点。"
"没有,是你瘦了。"
"我那是忙的。"沈晓歌伸手把她肩膀上一根掉落的碎发摘掉了,又看了看她身后跟进来的吴老狗,"五爷也来了?那正好,待会儿敬酒的时候你们坐主桌"
里间传来张小鱼的说话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了,张小鱼走了出来,他的口罩终于没戴了,明达那年在北京学医的时候用她自配的祛疤膏涂了大半年,那道痕迹淡了不少几乎看不出来了。
张小鱼站在门帘底下朝满屋子的人微微点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吴老狗身上,难得地弯了一下眼睛。
"五爷。"他说
吴老狗站在堂屋中间,看着他走过来,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确实没怎么变,跟在长沙布防署后院里沉默寡言的张小鱼一样,又好像变了很多。
他把手伸过去,跟张小鱼握了一下。
"你今天挺精神的。"吴老狗说。
"谢谢五爷。"
"以后好好对人家。"
"我会的。"
吴老狗松了手,退后一步看着站在门帘下面的明达,她已经回到张小鱼身边站着了,手挽着他的胳膊,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她笑着转头看向满屋子的客人,那一屋子都是认识了好多年的老人,头发白了,皱纹深了,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眨回去了。
婚礼开始的时候院子里摆了三大桌。
菜是请胡同口的老馆子做的,热腾腾的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解九爷坐在主位,旁边是张启山,齐铁嘴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旁边座位空着的那只碗也倒了半杯,嘴里念叨着"那位今天没来,但酒得给她留着"。
吴老狗知道他在说谁,没有多问。
席间热热闹闹的。
明达和张小鱼挨桌敬酒敬到他们这一桌的时候,吴老狗站起来端了杯酒,拍了拍张小鱼的肩膀:"你小子有福气。"
张小鱼被他拍得肩膀微微一侧,耳朵尖有点红,明达在旁边笑,举着酒杯大大方方地碰了一下吴老狗的杯子:"吴叔叔,以后常来北京玩,带着三寸钉一起。"
"三寸钉老了,走不动了。"
"那带着海沫姨来也行。"
张海沫在旁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没有说话。
日光从头顶的叶子里漏下来,在杯沿和桌面之间跳跃着,满院子都是笑声和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
散了席之后,吴老狗站在胡同口等张海沫。
她正在里头跟沈晓歌说话,两个人站在树底下聊了很久,他靠着墙根站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兜里那包花生,他剥了一颗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看着夕阳。
张海沫终于出来了,她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片晚霞。
"走吧。"她说。
"不等他们了?"
"明天再聚。"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先回去。三寸钉还寄在宠物店那儿呢,该去接它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片晚霞。
远处的胡同里隐约还传来笑声和碰杯的声音,隔了几道墙传过来,他把她胳膊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两个人并肩沿着胡同口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