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一开始不同意。"明达把手放下来，表情特别郑重，"她说地府的规矩是投胎必须喝汤，不喝不能走，我说我不想忘了他"
她指了一下张小鱼，"我说我的有缘人还在等我呢，我要是忘了那多亏啊，孟婆摇头说不行不行这是规矩。然后我嫂嫂就站出来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坐直了身子，学着一种端着的、带着几分威仪的语气："我嫂嫂站在孟婆面前，就那么看着她，也不说话，孟婆被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说罢了，你都开口了，我还有什么话说。"
明达又恢复了平时的语气，双手一拍，"然后孟婆就给了我一个有保质期的孟婆汤。"
"保质期？"
"嗯！"明达用力点了一下头，"她说这碗汤的药效只管十八年，十八年之后你自己就会想起来，这已经是我能通融的最大限度了，再多我就要被上面问责了'。然后我就喝了汤投了胎，不对，我没有投胎，我是直接回来的，我原来那个样子回来太扎眼了，所以冥王给了我一个新身体，就是木桶里那个小婴儿。"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我十八岁生日刚过完没几天就想起来了，那天我正在图书馆看书，忽然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想起来了，江边的烟花、那把平安锁"
"所以你在，你在木桶里的时候，就已经是阿兕了？"张小鱼说
"也不算，那时候记忆还没回来呢，我就是个普通的婴儿，什么都不知道，就是"
她想了想，"就是有一点点那种我好像认识你的感觉，你第一次抱起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那双眼睛我好像见过，后来长大了那种感觉一直在，就是说不明白，直到十八岁一过，保质期到了，那些东西才哗地一下子全回来了。"
张小鱼一下子抱住了她，他说：“谢谢你回来了。”
张小鱼在明达毕业的那天就向她求婚了，结婚请帖也立即发了出去。
那阵子吴老狗和张海沫刚从杭州搬回苏州享受退休生活没两年，在城南开了家小小的训犬铺子，吴老狗那天正蹲在后院给一条新来的小狗梳毛，听见邮差在门口喊了一声"吴老狗的信"，他拍了拍手上的狗毛站起来，从邮差手里接过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见寄件人那一栏写着张小鱼，嘿了一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请帖展开来。
请帖上写着：四月十六日，于北京城南胡同十二号举行婚礼，恭请光临。落款是张小鱼和明达。
吴老狗端着那张请帖看了三遍，然后捏着它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张海沫正坐在窗边给琵琶调音，头也没抬："谁的信？"
"张小鱼的。"他把请帖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肯定想不到的惊讶，"他要结婚了。"
张海沫调音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接过请帖翻开来看了看："他跟他那个徒弟？明达？"
"对！就是他那个徒弟！"吴老狗在她旁边坐下来，两条腿往前伸着，表情复杂得很，"那小姑娘你见过吧？那年咱们在杭州的时候，他不是带着一个小丫头来玩过，还让她叫我吴叔叔，那时候她才这么点高！"他比划了一下腰的位置，"现在要嫁给他了？"
张海沫把请帖合上放回他手里，继续调她的琵琶弦，语气平平淡淡的："我记得她跟三省同岁，今年该是二十二了，不小了。"
"二十二是不小了，可张小鱼"吴老狗掰着手指头算，"他跟着张启山那会儿就在长沙了，那都多少年了？他至少比我大一轮吧？"
"人家是张家人。"张海沫拨了一下弦听音，"你看他这么多年样子变过没有？跟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一模一样。"
吴老狗被这句一模一样扎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几年他也瘦了些，但脸上确实多了几道褶子，眼角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比从前深了。
他把手放下，偏过头凑近张海沫："那你觉得我老了吗？"
张海沫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她伸手把他鼻尖上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狗毛摘掉了，然后说了一句："你跟他比什么？"
"我就问问"
"你不老。"
"真的？"
"真的，比他帅。"
吴老狗的嘴角咧上去了，张海沫把琵琶放下，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收拾东西，咱们去北京。"
"去参加婚礼？"
"不然呢？"
吴老狗从椅子上跳下来，快步走回后院继续梳狗毛去了。
张海沫坐在窗边看着他那副被夸了一句就浑身来劲的样子，低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