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刺破了吴家沟的夜色。
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从村口开进来，停在了巷子外面。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星星比周所长多了好几颗。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折断的扁担、弯了的锄头、横七竖八躺着的村民——眉头皱了一下。
周所长迎上去，声音有些发紧：“宋局长，您怎么来了？”
“市局接到报警，说这里发生了群体性斗殴，还有人被捅伤了。”宋局长的目光越过周所长，落在方永身上，“你是带队的人？”
“是我报的警。”方永点头，“我们是明珠市来的律师，我叫方永。”
宋局长看了看方永两米二的身高，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个壮汉，沉默了一秒。
“律师？”
“对。”方永的声音很平，“我们是来解救被拐儿童的。”
救护车上的医生护士冲下来，把吴德抬上担架。
铁栓凑过去，跟医生说了一句：“伤口在腹部左侧，深度约两厘米，没伤到内脏，已经止血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宋局长把方永、沈清、周所长几个人叫到一边，当场做了简短的询问。
周所长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吴良家收买被拐儿童……方永等人来解救……村主任吴德煽动村民暴力阻拦……沈清在混乱中用剪刀捅伤了吴德。”
宋局长听完，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看了一眼沈清——沈清低着头，手还在抖，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先带回去做笔录。”
“全部？”周所长瞪大了眼睛，“村里这么多人，咱们的车也载不下啊！”
“放心，后面还有几十辆车。”
说着，宋局长撇了方永一眼，心中猜测的这位律师的背景。
这个时间，他本该在家睡觉，却被领导的电话喊醒，接到命令带上全市局的警车过来抓人。
抓捕一个村子的人，这种事情，他当了二十年警察，还真是第一次遇见。
几分钟后，几十辆警车陆续赶到。
方永等人被带上了警车。
铁军、铁柱、铁牛、铁蛋、铁栓挤在一辆车上，五个人坐得整整齐齐，像小学生排队。
铁牛小声说：“俺还是第一次坐警车。”
铁蛋说：“俺也是。”
铁栓说：“俺不是，去年被误抓过一次。”
铁军瞪他们：“都闭嘴，别给方律添麻烦。”
另一辆车上，方永和林疏月坐在一起，沈清坐在对面，沈悦趴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
小女孩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呼吸很平稳。
林疏月轻声问：“方律，沈律师他……会不会有事？”
方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夜色中吴家沟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要看吴德的伤情，轻伤的话，问题不大。”
沈清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方律师，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方永的声音很轻，“你是为了保护你女儿。”
沈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而是抱紧了怀里的沈悦。
到了市局，已经是凌晨五点多。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方永等人被带到不同的房间做笔录。
林疏月抱着沈悦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铁军几个人挤在旁边，五个人把整条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年轻女警端了几杯水过来，看见这五个壮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喝水。”
铁军接过水杯，咧嘴笑：“谢谢警察同志。”
女警看了他一眼，快步走了。
铁柱小声说：“你把人家吓着了。”
铁军：“俺笑了。”
铁牛：“你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铁军想反驳，又怕吵到沈悦，忍住了。
审讯室里，方永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两个做笔录的警察。
宋局长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
方永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沈清求助，到进村探查，到凌晨行动，到吴良喊人，到村民围攻，到沈清捅伤吴德。
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也没有夸大任何情节。
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动作的起因和结果，都说得清清楚楚。
做笔录的警察写完最后一页，抬头看了方永一眼：“方律师，你记性真好。”
“职业习惯。”
宋局长从玻璃后面走出来，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方永对面。
“方律师，你说你是来解救被拐儿童的，你怎么知道那个孩子是被拐的？”
方永看着他：“人贩子被抓后供出了沈悦的下落，青荷派出所的韩正所长可以作证。”
“你为什么要亲自来？这种事情，应该由警方处理。”
“警方处理不了。”方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清来过三次，每次都进不去村，当地派出所也来过，每次都被村民围住，宋局长，你不觉得奇怪吗？”
宋局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方永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今晚的画面——村民的反应太快了。
吴良一喊，不到三分钟，全村人都出来了。
不是零零散散来的，是同时来的。
有人拿扁担，有人拿锄头，有人拿铁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想起吴德看吴良的那个眼神。
不是商量，是命令。
吴德一个眼神，吴良就懂了。
他想起吴德威胁周所长时说的话——“要不要我给你们领导打个电话？”
那不是一个村主任对一个派出所所长该有的语气。
他太有底气了。
他想起吴德叫沈悦“好侄女”时的表情。
压根不像一个正常的村主任该有的样子。
还有那些村民。
他们不是来劝架的，是来抢孩子的。
他们的目标不是打人，是把沈悦抢回去。
有人专门负责搅乱局势，有人专门负责抢孩子，分工明确。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方永抬起头，看着宋局长的眼睛。
“宋局长，我建议你们搜查吴家沟。”
宋局长愣了一下：“搜查？”
“不只是吴良家，而是整个村子。”
方永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这些村民的反应不正常，他们不是临时被叫起来的，是早就准备好了。
吴德一个眼神，所有人就知道该干什么。
这不是包庇一个收买被拐儿童的家庭，这是有组织、有分工的集体犯罪行为。”
宋局长沉默了。
方永继续说：“而且，吴德在村里住了几十年，不可能不知道吴良家买了个孩子，他不但不管，还帮着拦警方、威胁派出所所长。这说明什么？”
宋局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说，吴家沟可能不止这一个被拐的孩子？”
方永没有回答。
他也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