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康降价的头一个礼拜,佳艺百货的日营业额跌了四成。
何朝琼每天早上七点到门店巡视,晚上十一点才回家。
林轩交代的三条,何朝琼照着做,一点没打折扣。
每周二和周五搞限时特价,一次就两样。
第一周上的是鸡蛋和酱油。
佳艺百货的鸡蛋标价比惠康低五毛,限量五百盒。
清晨六点半,弥敦道旗舰店门口排了上百号人。
大虾的老婆排在第三个,跟身后的阿姨聊天。
“今天的鸡蛋两块五一盒,惠康都要三块。”
“是啊,不过只有五百盒,得排快一点。”
八点开门,五百盒鸡蛋不到二十分钟抢光。
没抢到的师奶们嘴上骂骂咧咧,但进都进来了,顺手拎桶花生油,拿两包汤料,又拿瓶蚝油。
何朝琼在二楼看着底下的收银台,拿起传呼机拨了个号。
“采购部,下周二的特价换成白砂糖和腐竹,量不变,五百份。”
挂掉电话,何朝琼翻了下今早的销售小票汇总。
五百盒鸡蛋亏了六百块。
顺手买走汤料和蚝油的师奶贡献了将近两万流水。
钩子下去,鱼就跑不掉。
独家卖的广式老火汤料包是真正的杀手锏。
何朝琼亲自跑了三家老字号作坊。
清补凉,淮山杞子,加上霸王花猪骨,全签了排他协议。
供货价压到两块三,佳艺百货上架卖五块,利润翻了一番。
惠康找不到这些货。
师奶的买菜路线变成了固定套路,先去惠康买便宜猪肉,再跑一趟佳艺百货买汤料。
来都来了,顺手拎瓶洗洁精也正常。
皇后大道的张德明店长周三晚上给何朝琼打电话。
“何总,汤料包的清补凉断货了,还有十几个阿婆在门口等着。”
“明天早上补两百包过去,告诉她们明天一早到就有。”
何朝琼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记了行字,汤料包周销量一万二千包,利润三万二。
惠康花再多钱降猪肉价,也抢不走这块独家利润。
一周下来,佳艺百货的营业额止住了跌势,稳在降价前的八成左右。
何朝琼总算缓了口气。
但也只能缓半口,毕竟另外两成还没收回来。
最先出状况的,反而是惠康那边。
降价第五天,凯恩拿着报表坐在怡和大厦的会议室里,对面是纽璧坚。
“董事长,这一周的数字出来了。”
纽璧坚伸手接过去。
“客流涨了多少?”
“百分之三十五。”
“营业额呢?”
凯恩的声音低了下去。
“跌了百分之十二。”
纽璧坚把报表搁在桌面上。
“客流涨了,营业额反而跌了。”
“因为大部分顾客只买特价商品。”凯恩翻到第二页,指着饼状图,“猪肉,大米和油这三样占了总销售额的六成以上,全是亏本出的。”
“正价商品的销量比上周还低,顾客买完便宜货就走了,连日用品区都不看一眼。”
降价吸来的全是占便宜的,只薅羊毛,不买单。
“对面呢?佳艺百货怎么样?”
凯恩翻出另一份报告。
“我们的人去数过,佳艺百货的客流确实少了,每个客人的平均消费额没怎么变。”
“她们搞了个独家汤料包的专区,占了生鲜区整面墙,很多师奶在我们这儿买完肉,还是会绕去那边买汤料。”
凯恩等了会,试探着补了句。
“董事长,按现在的亏损速度,如果……”
“继续降。”
纽璧坚打断他。
“一个星期说明不了问题。至少打三个月。”
凯恩还想说什么,看了眼纽璧坚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明白。”
走出会议室,凯恩站在走廊里捏了捏后颈。
每天亏十万。
这笔钱不是从他口袋里出,年底财报上写出来,董事会那几个老头不可能不过问。
凯恩抬手按了电梯,盘算着该怎么把这个月的数字做得好看点。
何朝琼这边也不轻松。
营业额稳住了,生鲜区的利润基本等于零。
每周两天限时特价,鸡蛋和部分单品赔钱卖。
全靠汤料包和手工酱菜撑着毛利,日用品区的洗洁精纸巾也还行。
总利润比降价前少了三成。
何朝琼每天下午五点把当日数据整理完,准时拨林轩办公室的号码。
“林总,这周整体能看,营业额稳在原来的八成。但如果惠康一直这么降下去,我们生鲜区的利润撑不了太久。”
电话那头,林轩的声音传过来。
“三个月。”
“什么三个月?”
“纽璧坚最多撑三个月,惠康的年底财报要交给怡和董事会审,连亏三个季度,那帮英国老头第一个跳出来砍他预算。”
三个月说起来不长,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
“那这三个月怎么熬?”
“不用熬。”
“你去做一件事,从明天开始,在每家佳艺百货的门口支一块黑板。”
“黑板?”
“对,黑板,上面每天用粉笔手写惠康和佳艺百货的价格对比表。”
“猪肉,大米,食用油,一项一项列出来,写清楚惠康的价格是多少,佳艺百货的价格是多少,惠康比我们便宜多少钱。”
何朝琼愣在原地。
“帮惠康做广告?”
电话里传来林轩翻纸的声音。
“不是广告,是让街坊自己看清楚,惠康的价格不正常。”
“一斤猪肉一块八,这个价养猪场都赚不到钱,谁都能算出来,这个价不可能一直卖。”
“三个月?半年?迟早要涨回去。”
何朝琼拿着话筒,思绪飞转。
“你的意思是……让师奶自己判断?”
“师奶不傻,精得很,今天买一块八的猪肉,心里一定在嘀咕:这个价到底能撑多久?万一下个月涨回二块三,我是不是被当猴耍了?”
林轩停顿片刻。
“黑板上不用写评论,不用写任何立场,只列数字,让数字自己说话。”
“明白了。”
何朝琼搁下电话,坐回办公桌前拿笔开始画黑板的排版。
左边一列写惠康,右边一列写佳艺百货,中间留一列写差价,底下加一行小字。
何朝琼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标好尺寸字号,喊助理进来。
“去买九十九块小黑板,不用太大,六十厘米乘九十厘米就行,再买两百盒白色粉笔。”
“明天早上七点之前,每家门店门口必须支好黑板。”
“让各店的店长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更新数字,惠康的价格让员工去对面抄,当天抄当天写。”
助理记完要求,有些迟疑。
“何总,这不等于明摆着告诉客人去惠康更便宜吗?”
何朝琼收起笔记本。
“你觉得师奶不知道惠康更便宜?全香江都知道。”
“只是不知道的是这个便宜,到底还能占多久。”
助理没再多问,夹着本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