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分。
程龙的红色丰田跑车停进佳艺中心地下车库。
昨晚在邓丽君的套房待到凌晨一点。
回九龙塘的时候，客厅的灯关着，卧室门虚掩。
程龙轻手轻脚摸进去，林凤娇背对着他蜷在被子里流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砂锅里的淮山排骨汤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白油。
程龙上床没多久，呼噜就打起来。
今天早上出门前，林凤娇已经在厨房煮粥了。
她递了碗白粥过来，什么都没问。
程龙端着粥吃了两口，总觉得味道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电梯到达顶层，门打开，程龙走进走廊。
前台文员姑娘看到他，站起来。
“程先生，林总在里面。”
程龙理了理领子，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林轩坐在老板椅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老何站在办公桌侧面。
“坐。”
程龙拉开椅子坐下来，后背挺直。
林轩没有抬头，拿着钢笔在文件上签了个字，把文件递给老何。
“排片的事你跟雷觉坤对接，金公主那边十八家戏院排片安排好。”
老何接过文件，瞥了程龙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就剩两个人。
空调出风口对着程龙的后脑勺吹，凉飕飕的。
林轩把钢笔放下，抬起头。
“昨晚的事说说。”
程龙清了清嗓子，措辞很谨慎。
“林总，昨晚是个误会，凤娇不知道怎么知道我请邓小姐吃饭，跑去了半岛，三毛哥已经把她接走了。”
“没惊动记者。”
“你怎么确定没惊动？”
程龙一时接不上话。
“半岛酒店的大堂，一天经过几千个人，你觉得那些人里面没有认识你的？没有拿相机的？”
程龙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中间。
“这是洪今宝昨晚十一点交上来的报告，大堂经理说，林凤娇在电梯口站了将近八分钟，这八分钟里，至少有二十个旅客从她身边经过。”
“其中有三个是日本游客，拿着相机。”
程龙的脸绷紧了。
“有没有拍到，不知道，如果拍到了，你猜这照片值多少钱？”
林轩把那张报告收回来。
“《福星高照》定档十月一号，距离现在十五天，宣发已经开始投了，海报已经下放佳艺百货门店，预告片在电视台准备开播。”
“这部戏投了多少钱你是清楚的，你自己不用替身摔了多少跤你也清楚。”
“如果因为你的桃色新闻见了报，几千万票房打水漂，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理？”
程龙张了张嘴。
“合同第十七条，艺人因个人行为导致公司重大经济损失的，公司有权单方面解除合约并追索全额违约金。”
林轩把一根手指竖起来。
“一亿。”
程龙的后背已经出了汗，黑色Polo衫贴在背上，很不舒服。
“林总，我知道错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林轩靠回椅背，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程龙，我不管你私底下跟几个女人来往，你是成年人，感情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但有一条底线——不能影响我的生意。”
“从今天起到《福星高照》下映为止，你给我做到三件事。”
程龙坐直了。
“第一，邓小姐那边，暂时不要见面，她在香江的一个礼拜里，你待在公司哪都别去。”
“第二，林凤娇那边，安抚好，要是再跑出来闹，下次就不是洪今宝去接人了，是我的律师去送解约函。”
“第三，从明天开始，你每天跟三毛的团队做《福星高照》的路演彩排，十月一号首映，你的状态必须是最好的。”
“能不能做到？”
程龙点头。
“能。”
“说完了，出去吧。”
程龙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林总，谢谢你让三毛哥去处理，如果昨晚……”
“如果昨晚闹大了，我今天让你坐在这里就不是聊天了。”
程龙没再多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电梯门打开，程龙走进去，按下负一层车库的按钮。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一亿违约金。
这五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
眼前浮现出林凤娇今天早上递过来那碗白粥的画面。
味道不对。
不是粥的问题，是她的眼神。
煮了一个月的粥，从来都是笑着递过来的，今天早上没有表情，一个字都没多说。
程龙站在车库里，看着自己那辆红色丰田跑车，突然觉得这车碍眼得很。
手套箱里，那条本来要送给邓丽君的珍珠项链还躺在里面。
拉开手套箱，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发动引擎，开出车库。
下午两点，尖沙咀星光阁。
林轩让司机老吴把平治车停在楼下。
这栋豪宅来过不下二十次了，门口的值班保安认得他的车。
“林先生来了？陈小姐今天一整天都在家。”
林轩提着两个袋子走进电梯。
一袋是佳艺大厦楼下那家老牌凉茶铺的龟苓膏，另一袋是钟初红让花姐炖好的红枣桂圆糖水，用保温壶装着。
林轩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陈玉莲请来照顾她的阿姨，四十多岁的汕头人，姓周。
“林先生，进来坐，莲小姐在房间里。”
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射雕英雄传》，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那是周姨的。
林轩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往卧室走。
房门半开着。
陈玉莲斜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淡黄色棉质睡裙，顶着大肚子，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正对着窗户发呆。
“发什么呆？”
陈玉莲转过头，看到林轩拎着袋子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的吗？”
“提前了一天。”林轩把龟苓膏放在床头柜上，“初红让花姐炖了糖水，桂圆放得多，你别一次喝太多，别上火。”
陈玉莲接过保温壶，拧开盖子闻了闻。
“她有心了。”
“她让我转告你，下个礼拜她带林立一起过来看你。”
陈玉莲的眉眼柔和下来。
“林立现在多重了？”
“十八斤半。”
陈玉莲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抚摸。
“医生怎么说的？”林轩在床边坐下。
“陈医生昨天来过，说胎位正常，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让我多休息，少动。”
“那你就老老实实躺着，什么都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