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
惠康超市的猪肉价格，悄无声息涨到了两块二。
早上七点半，深水埗门店。
佳艺百货门口的黑板准时更新。
左边一列写着“惠康”，右边一列写着“佳艺”。
惠康超市：猪肉2.2元/斤，大米11元/10斤。
佳艺百货：猪肉2.3元/斤，大米12元/10斤。
食用油：惠康7元/桶，佳艺8元/桶。
穿围裙的理货员蹲在黑板前，拿粉笔把惠康的猪肉价格从两块一改成两块二。
字刚写完，三个挎着菜篮子的师奶围过来了。
“搞错没有！又涨了？上礼拜还是两块一！”
“一周涨一毛，这是当我们傻啊？”
“之前一块八的时候天天排队，搞了个限购三百斤，现在涨价倒是不限了。”
理货员拍掉手上的粉笔灰，放回盒子里，站起来退到门口。
何朝琼交代过，写数字就行，不加评价，不引导。
师奶们自己会算账。
三个人站在黑板前嘀咕了两分钟，其中一个拎着菜篮子往马路对面走了。
去惠康买两块二的猪肉。
剩下两个互相看了一眼，跟着走了。
阿强在门口看着，心里嘀咕：去就去呗，买完肉还不是回来买汤料包。
果然，二十分钟后，三个人拎着惠康的塑料袋回来了。
袋子里除了猪肉，什么都没有。
进了佳艺百货的门，直奔汤料包和酱菜货架。
中环佳艺中心，上午十点。
何朝琼把各区门店的晨报数据整理完，亲自送到顶层。
林轩正在看一份厚厚的合同，旁边搁着半杯已经凉了的茶。
“惠康猪肉涨到两块二了。”
“嗯。”
“按照他们每周涨一毛的速度，再过一周就会回到原价两块三。”
林轩翻了一页合同。
“街坊反应怎么样？”
何朝琼在对面坐下来。
“骂声很大，特别是深水埗和观塘那几家，师奶们一边排队一边骂惠康割韭菜。”
“可还是会去买。”
“对，习惯了先去惠康买肉，再来我们这买其他的，这个消费路径已经固定了。”
林轩把合同放下。
“横幅准备好了没有？”
“九十九条，红底白字，‘佳艺百货，天天不涨价’，存在仓库里，随时能挂。”
“别急，等惠康涨回两块三那天再挂。”
何朝琼拿笔记在本子上。
“对了，汤料包的排他协议到年底，要不要提前续约？”
“续。价格给供应商涨百分之五，锁到明年底。”
“好。还有一件事。”
何朝琼翻到本子的后面几页。
“会员卡的事，十万张卖完了，好多街坊来问还能不能办，我想加印五万张，工本费从十块降到五块，降低门槛。”
林轩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不降，十块钱的工本费是门槛，也是筛选，愿意花十块钱办卡的人，才是真正会回来消费的。”
“降到五块，进来一堆占便宜的，积分换鸡蛋的成本反而升高。”
何朝琼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加印呢？”
“加印两万张，限量，越少越值钱。”
何朝琼合上本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转了个身。
“林总，你说纽璧坚把价格涨回去之后，会不会再搞别的花样？”
“他一个堂堂怡和大班，连输三招，脸面上挂不住，短期内不会再来招惹我们。”
林轩看向窗外。
“倒是伦敦那边的压力才是他真正的死穴，上市公司的财报不会说谎。”
何朝琼出了门。
下午两点，老何从电视部跑上来。
“林总，徐客又发传真了。”
林轩接过那张卷边的传真纸。
上面是一张潦草的手绘图。
龙门客栈的二层主体结构已经搭起来了，黄土夯墙，木梁架顶。
图的左边标注了一行小字：“风沙太大，木门刷了两遍漆，第二天就被吹掉了，需要换铁皮包边。”
右下角画了个小人站在客栈门口，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快点寄钱来”。
林轩看了一眼那个火柴人小画。
“这人越来越会要钱了。”
“追加多少？”
“让财务打二十万过去，够他折腾一阵子了。”
老何记下来，又掏出另一张纸。
“《我老婆不是人》第二周的票房出来了。”
“多少？”
“第二周四百八十万，累计一千一百三十万。按走势，最终应该能到一千八百万。”
“嗯，成本三百多万的戏，赚了将近五倍，刘镇伟不错。”
“那关佳慧的演技班呢？她昨天给我打了两次电话，问什么时候能出来拍戏。”
“课上完了没有？”
“才上了一个礼拜。”
“那就让她继续上，一个月没到，别来烦我。”
老何收起笔记本，正准备走。
林轩叫住他。
“对了，《福星高照》的首映礼请柬印了没有？”
“印了，三百张，金色烫边。”
“给记者的通稿写了吗？”
“写了初稿，还没过审。”
“拿来我看看。”
老何小跑出去，两分钟后抱着一叠稿纸回来。
林轩从头翻到尾。
通稿里把程龙写成“华语动作片第一人”，用了三段话描述他在片中不用替身从高楼跳下的壮举。
林轩拿笔把“第一人”划掉，改成“顶尖巨星”。
“第一人这种话让记者自己写，通稿里不要出现，被同行看到，又是一堆麻烦。”
“明白。”
“海报上林清霞的位置确认了吗？”
“确认了，站在程龙左边，第二大的位子。”
“不够，把她放到跟程龙一样大。”
老何迟疑了一下。
“一样大？那胡慧中那边？”
“胡慧中放第三个，打斗戏份是程龙最多，可林清霞是票房号召力，这部戏要破纪录，男女观众都得拉进来。”
老何把修改意见记好，抱着稿纸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
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弥敦道上车来车往，佳艺百货的霓虹招牌在傍晚的光线里开始亮起来。
门口的黑板立在那里，小小的一块，不起眼。
可就是这块黑板，让怡和洋行的大班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