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日上午，北角明报社。
金先生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传出打字机的敲击声。
秘书端着茶盘在门外站了三分钟，不敢敲门。
金先生写稿的时候，整个报社都知道不能打扰。
打字机的声音停了。
秘书这才轻轻敲门。
“进来。”
秘书推门进去，把茶盘放在办公桌旁边的矮桌上。
金先生从打字机上取下两张稿纸。
“这两篇影评，明天一起刊登，头版娱乐版。”
秘书接过稿纸看了一眼标题。
好莱坞的壳，香江的魂《杀手壕》。
真功夫与真喜剧《福星高照》。
“金先生，两部戏都写？”
金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昨晚跑了两场，不写对不起这双老腿。”
秘书翻开第一篇稿子，扫了几眼。
金先生在《杀手壕》的影评里写得很直接。
“好莱坞拍出来的半成品，经邹文怀之手重新配音，竟焕发第二春。”
“画面是洋人街头，台词全是香江调调，这种错位感反倒成了最大的笑料。”
“程龙在片中的动作戏依旧扎实，只可惜剧情割裂，配音粗糙，像给西装革履的洋人套上大排档伙计的嗓子。”
“正是这份粗糙，让底层观众找到了共鸣。”
秘书又翻到第二篇。
金先生对《福星高照》的评价更高。
“纯正的香江动作喜剧，节奏紧凑，笑料密集，程龙的无替身真打依旧是最大卖点。”
“东京街头那场追逐戏，竹竿、案板、晾衣杆，全成了武器，这才是真正的港式幽默。”
“林轩很懂观众要什么，不玩高大上的概念，只给最直接的感官刺激。”
秘书把稿纸收起来。
“金先生，您这两篇影评一出，怕是要在圈子里掀起波澜。”
金先生摆摆手。
“该说的就得说，邹文怀这次虽然手段取巧，确实把一部烂片救活了。”
“林轩的片子更扎实，可邹文怀靠着双南院线和送热狗汽水，把程龙的热度推向新高。”
秘书出去之后，金先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昨晚他在两家戏院来回跑，看完《福星高照》已经快九点半。
从佳艺的旗舰戏院出来，直接打车去了嘉禾那边。
《杀手壕》刚开场十分钟。
金先生坐在后排，前面全是码头工人和修车仔。
大银幕上，程龙穿着夹克在好莱坞街头狂奔。
画面一切，程龙张嘴说话，配音演员用最市井的粤语吼出一句粗口。
“你老母！追老子追到美国来了！”
戏院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金先生当时就愣住了。
这配音跟画面完全对不上，可偏偏就是这份违和感，让观众乐得前仰后合。
整场电影下来，画面全是好莱坞街景，台词全是俚语和荤段子。
散场的时候，前排一个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哈哈大笑。
“过瘾！老外飙粤语粗口，听得我都想再看一遍！”
金先生从嘉禾戏院出来，已经快十二点。
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邹文怀这招很损，但确实有效。
十月二日下午，嘉禾总部。
邹文怀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摞票房报表。
何冠昌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
“邹生，昨天首日票房一百三十五万，扣除成本和分账，到手五十多万。”
邹文怀把报表推到一边。
“亏了十万块，你还笑得出来？”
何冠昌连忙收起笑容。
“邹生，虽然亏了点，可口碑起来了。”
“今天早上我去街上转了一圈，码头工人、的士司机，全在议论《杀手壕》。”
“说这片子接地气，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大片好看多了。”
邹文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接地气？我花了几百万美金拍的好莱坞大片，现在变成了接地气的低俗电影。”
何冠昌小心翼翼地说。
“邹生，烂片能救活就是好片。”
“昨晚午夜场，三十八家戏院，上座率百分之九十五。”
“今天下午场的预售也很火爆，估计今天票房能破一百四十万。”
邹文怀放下茶杯。
“热狗和汽水还要继续送吗？”
何冠昌翻开笔记本。
“双南院线那边，吴康民说可以再送三天。”
“三天之后如果票房还能保持这个势头，就停掉实物赠品，改成买票送海报。”
邹文怀点点头。
“告诉吴康民，海报的成本我出一半。”
“还有，今天下午去找几家报纸，让他们多写点《杀手壕》的好话。”
“就说这是好莱坞大片本土化的成功尝试，是东西方文化碰撞的典范。”
何冠昌记下来。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何冠昌出去之后，邹文怀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康民吗？是我，邹文怀。”
电话那头传来吴康民爽朗的声音。
“邹生，首日票房不错啊！我这边二十家戏院，昨天进账七十多万！”
“票房是不错，接下来商量一下后面怎么安排。”
“林轩那边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他手里有电视台，随时能搞事情。”
吴康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邹生，你觉得该怎么办？”
“你那边院线还能再多排几场吗？”
吴康民犹豫了一下。
“邹生，我这边已经排到每天八场了，再多排就得砍掉其他片子。”
邹文怀语气加重。
“砍就砍，现在是关键时刻，必须把《杀手壕》的热度顶上去。”
“只要票房能压过《福星高照》，咱们就赢了。”
吴康民咬咬牙。
“行，我听邹生的。”
挂了电话，邹文怀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街道上，几个年轻人正在讨论昨晚看的电影。
邹文怀听不清他们说什么，能看到那几个人脸上的兴奋表情。
《杀手壕》这部片子，在好莱坞扑街，却在香江意外翻红。
这让邹文怀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他带着程龙去好莱坞，想的是打开国际市场。
结果华纳那边只给了三百家戏院的排片，首周票房不到两百万美金。
把片子拿回香江，本来已经不抱希望。
没想到随手找了个配音班子，把台词全改成粤语，竟然救活了这部片子。
邹文怀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
林轩不好对付。
有电视台，有院线，有电子厂，还有遍布全港的百货门店。
嘉禾只能靠票房硬拼。
邹文怀心里清楚，这场仗不能打太久。
送热狗汽水，一天亏十万。
再打一个星期，就得亏掉七十万。
必须在一周内把《杀手壕》的热度拉到最高，然后趁势收割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