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然后放下，目光在王晓磊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需要改进的？”
王晓磊想了想，才缓缓回答。
“秦书记，我暂时还没有发现明显的短板。”
“但有一个想法，想跟您说一说。”
“我在省发改委的时候，接触过一些关于产业政策与县域经济对接的案例。”
“有些县区虽然产业基础不错，但因为跟上级部门的政策沟通不够顺畅，很多该争取的资源没能及时争取到。”
“平华县的产业框架已经稳住了，如果能通过省里的政策通道获取更多的资源支持，就能比现在走得更快一些。”
“我的想法是，把县里的几个重点产业项目打包成一个整体的政策申请方案，跟省发改委的相关处室做一次集中对接。”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王晓磊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这个思路对路。”
“政策对接的事你比我熟悉，你牵头来抓，需要县里配合的随时说。”
王晓磊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秦书记。”
他站起身，向秦天毅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后。
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王县长思路清晰，执行力待观察。
傍晚时分。
秦天毅走出了县委大院。
晚饭后在街上走了一圈，路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看到王晓磊正站在一个卖桃子的摊位前，手里拿着一个桃子翻来覆去地看。
他走过去，站在王晓磊旁边。
“王县长，你这是在挑桃子，还是在考察市场？”
王晓磊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是秦天毅便笑了起来，放下手里的桃子。
“秦书记，您也出来散步？”
“刚才路过菜市场，看到这边的桃子品相不错，就想买几个回去尝尝。”
秦天毅也拿起一个桃子看了看，然后放下，转向王晓磊。
“买桃子的事不急，你先熟悉县里的环境。”
“明天上午我安排一个碰头会。”
“把县里的主要班子成员都叫到一起，你跟大家正式认识一下。”
王晓磊点了点头。
“好的，秦书记。”
两人并肩走出菜市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六月的傍晚天色还亮着。
街道上行人不少，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悦耳。
王晓磊跟在秦天毅身边走了几步，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秦书记，您在平华县干了三年多，感觉怎么样？”
“嗯。”
秦天毅没有转头，目光落在他前方那条在暮色中渐渐变暗的街道上。
“从枫叶镇书记开始，到副县长、县长、书记，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三年多，从全省倒数的贫困县走到现在，这条路的每一步都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啊。”
秦天毅的脚步没有停，语气依然平稳。
“但回头看，每一步都值得。”
“现在您也来了，平华县的路会走得比以前更稳当。”
王晓磊没有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走在秦天毅身边，步子不快不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人在街道上走了一段，然后在岔路口分开。
秦天毅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王晓磊站在原地，望着秦天毅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走远。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
秦天毅在县委会议室主持召开了一次班子碰头会。
参会的有王晓磊和几位县委班子成员。
秦天毅坐在主位上。
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已经到齐的众人，然后开口，语气沉稳而简洁。
“同志们，昨天王晓磊同志正式到任了。”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让大家正式认识一下，也把近期几项重点工作再明确一下。”
“先请王县长说几句。”
王晓磊坐直了身体，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过，开口时语气依然带着昨天那种适度的从容。
“各位同志，我是从省发改委县域经济处下来的。”
“昨天我用了一下午的时间，走了炼油厂、冷链物流和枫叶镇三条线。”
“走完之后我有一个感受，平华县的产业框架已经稳住了。”
“接下来的重点不是再去铺新的摊子，而是把现有的每一条线做深、做透、做实。”
“我在省发改委工作期间，积累了一些政策对接方面的经验和资源。”
“如果大家在工作中有需要跟省里相关部门协调的事，可以跟我说。”
“我来平华县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跟大家一起把县里的事做好。”
他说完之后向秦天毅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靠在椅背上。
会议桌两侧的人陆续发言。
有人介绍了各自分管的工作情况。
有人汇报了近期几项重点工作的进展。
秦天毅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碰头会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会后，众人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
秦天毅最后一个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朝门口走去的时候。
王晓磊在走廊里等着他，见秦天毅出来便迎上一步，语气认真而笃定。
“秦书记，政策对接的方案，我争取本周之内拿出来，到时候先给您过目。”
秦天毅在走廊里站定，目光落在王晓磊脸上。
“好，方案出来之后直接送到我办公室就行。”
“另外，炼油厂那边的原料供应渠道，近期如果有新的变动，我会及时跟您通报。”
“润滑油加工项目的施工进度，我也在持续关注。”
秦天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王晓磊站在走廊里，望着秦天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下了楼。
这一周接下来的几天里。
王晓磊几乎把全县的每一个乡镇都跑了一遍。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让乡镇的主要负责人出来陪同。
大多数时候只是自己在镇上走一走、看一看，跟路边遇到的村民聊几句，去当地的集贸市场转转。
周二的上午他去了陈桥镇。
除了炼油厂和润滑油加工项目的施工现场，还去了镇上的农贸市场和几家小商店。
跟一个卖菜的大姐聊了几句菜价和收成。
周三下午他去了河口乡，沿着那条小河走了一段，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水质的清澈度。
周四上午他去了金岭镇。
在大片的农田边上站了一会儿，跟一个正在锄草的老农聊了几句今年的收成和价格。
周五傍晚，王晓磊回到县委大院的时候。
方克正好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两个人在台阶上碰了面，王晓磊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方克一眼。
“方县长，这几天你那边忙不忙？”
方克也停下脚步，站在王晓磊身边。
“还行，正在梳理枫叶镇产业经验的推广方案。”
“你跑了一周的乡镇，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吗？”
王晓磊没有急着回答，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跑了一周之后，我有一个感受。”
“平华县的产业框架虽然已经搭起来了。”
“但这些产业发展成果跟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之间，还隔着一层。”
“炼油厂的产值确实在增长，税收也确实在增加。”
“但这些钱大部分还在县政府和企业的账面上，真正落到老百姓口袋里的部分还不够多。”
“枫叶镇的采摘体验和果酒工坊是例外，那边的老百姓直接受益，所以他们对产业发展的态度也最积极。”
“秦书记说的产业深化，不只是要把工业项目做深做实，还要让老百姓能分享到发展的果实。”
方克站在台阶上，把王晓磊的话听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王县长，您说的这个问题，秦书记在之前提过。”
“他在枫叶镇搞果酒工坊的时候就跟我说过，产业发展的最终目的不是让账面上的数字好看，而是让老百姓的腰包鼓起来。”
“只是工业项目的效益传导到老百姓需要时间，不能急。”
王晓磊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那里。
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方县长，明天是周六，你有什么安排？”
“明天打算去枫叶镇看看果酒工坊的扩产进度，扩产的设备已经进场了，我想去现场确认一下安装情况。”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王晓磊的语气干脆利落。
“我也想亲眼看看扩产的进度。”
方克没有推辞，两人在台阶上约定了明天出发的时间，然后在岔路口分开。
周六清晨，方克开着桑塔纳到招待所门口接上王晓磊。
两人一早就出发去了枫叶镇。
果酒工坊的扩产施工正在按计划推进，新的生产线已经开始安装了。
方克戴着安全帽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跟施工队的负责人核对进度和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