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已经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
王庆丰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账本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每一笔钱都有记录,每一笔钱都经过吴高水的手。”
“买路费、修路回扣、砂石料贿赂、保护费,加起来将近两百万。”
“这些事情,王强和赵亮都已经全部承认了。”
“李晓东那边也交代了保护费的事。”
“证据确凿,没有任何疑问。”
吴高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唯一能抓住的那个念头,在这一刻彻底破碎了。
老领导说的那些话,那些让他安心等待的承诺。
那些他当真的安慰,全都化为了泡影。
王庆丰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身后的刘庆,语气简洁而果断。
“带吴高水同志上车。”
刘庆和另一名干部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吴高水身边。
吴高水坐在沙发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王庆丰,嘴唇动了动。
“老领导,他知道吗?”
王庆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吴高水,那目光里有冷意,却没有任何怜悯。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客厅,走下台阶,朝停在路边的桑塔纳走去。
刘庆伸手扶住吴高水的胳膊,轻声说了一句。
“吴局长,走吧。”
吴高水终于站起来了。
他步履踉跄地跟着刘庆走出家门,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院门。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转回头。
吴高水被带进桑塔纳的后排,一名干部坐在他左边,另一名坐在他右边。
车子没有熄火,王庆丰上了副驾驶,拉上车门,语气平静地吩咐了一句。
“走吧,回纪委。”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吴高水的家。
吴高水坐在后排,低着头,双手垂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沉默地坐着,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桑塔纳穿过县城的主干道,经过菜市场门口时,路边已经热闹起来了。
有卖菜的小贩在吆喝,有骑车的上班族在人流中穿行。
吴高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领导,你把我耍了啊。”
王庆丰从副驾驶座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依然平稳。
“吴高水,你的事是你自己干的,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如果你一开始就能管好自己、管好家人,今天不会走到这一步。”
吴高水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县城的主干道上继续行驶。
朝着纪委办公楼的方向驶去。
众人回到了纪委。
吴高水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王庆丰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份空白的笔录纸。
旁边的录音机已经按下了录音键。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吴高水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只是那样静静地等着。
吴高水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书记。”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交代。”
他抬起头看着王庆丰,一瞬间老了十岁。
“王强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我承认,我都承认。”
“我愿意配合组织,争取宽大处理。”
王庆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依然平稳。
“吴高水,既然你愿意交代,那就从头开始说吧。”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的买路费?”
“每一件事都说清楚。”
吴高水咽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支撑,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声音很低,语速时快时慢。
有时候说到某一件事会停顿很久。
他越说越快,像是在赶时间一样把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一个一个地倒出来。
从受贿的具体金额到每一次收钱的细节,从经手的中间人到分账的流程,每一个环节他都说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说到一半会停下来。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遗漏的细节,又补充进去。
王庆丰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笔在笔录纸上不紧不慢地写着。
偶尔抬头看一眼吴高水脸上的表情,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记录。
录音机里的磁带在缓缓转动,将吴高水的每一个字都录了下来。
吴高水交代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空了一样,瘫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低声说了一句。
“王书记,我儿子的事……”
“他是真的不懂事……能不能……”
王庆丰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依然平稳,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吴高水,你儿子的事是刑事案件,跟你的违纪问题是两条线。”
“你交代的是你的事,你儿子的事该怎么处理,法律会给出答案。”
“组织上在这一点上,不会因为你交代了就网开一面。”
吴高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王庆丰站起身,拿起那份写满了字的笔录,走到吴高水面前。
“你看看,如果没有出入,就签字按手印。”
吴高水睁开眼睛,目光在那几页纸上缓缓扫过。
他的目光在那些铅字上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确认那些话确实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然后他点了点头,伸出那双被铐着的手,接过笔。
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一个红色的手印。
王庆丰收起笔录,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而与此同时。
在宁州市政府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副市长徐靖凡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目光落在那部刚刚挂断的电话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带着一种混合了庆幸和后怕的复杂情绪。
他刚刚接到了平华县那边的消息。
具体案情不清楚,但有一条信息是确凿的。
县纪委今天上午对吴高水采取了双规措施,人已经被带走了。”
“双规,意味着纪委已经掌握了确凿的犯罪证据,否则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徐靖凡将烟放回烟盒里,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午后的天空上,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丝冷笑。
那冷笑里有嘲讽,也有庆幸。
嘲讽的是吴高水。
那个在电话里对他信誓旦旦地说只是失手伤人的蠢货。
那个被他几句空话就哄得安心在家等着的傻瓜。
庆幸的是他自己。
幸亏他及时收手了,幸亏他在那个晚上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如果当时他真的替吴高水打了招呼。
如果他在周波恒和郑明亮面前表了态。
那他徐靖凡今天就会被拖进这趟浑水里。
这种事一旦沾上,别说他只是一个排名靠后的副市长。
就算是市长也得脱一层皮。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吴高水,你自己找死,就别怪我见死不救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秘书办公室的号码,语气平静而果断。
“小李,今天下午有没有跟平华县那边有关的工作安排?”
“如果有的话,全部推掉。”
“从现在开始,平华县那边的所有事务,按正常程序走,不用特别请示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徐靖凡放下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