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盈再次转醒时，已是次日午后。
天气晴好，金灿灿的日光透过轩窗斜斜洒进来，却驱不散坤宁宫内压抑的气氛。
整座宫殿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霾中，连空气都变得格外滞重。
宫人们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动什么。
沈持盈只觉浑身酸软得像被抽去了筋骨，眼皮沉得如同灌了铅，勉强才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间，猝不及防便对上那双深沉幽冷的黑眸，她不禁微怔。
桓靳竟还留在坤宁宫？
他向来勤政，宵旰图治，即便夜里与她同榻而眠，待她次日醒来时也早不见踪影。
“别乱动。”
桓靳嗓音低哑，听不出情绪。
可已来不及。
沈持盈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小腹深处却传来一阵绞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跌回榻上。
就在这时，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太液池的湖水，浴桶中的猩红……还有桓靳当时低头看她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沈持盈恍惚地望着拔步床帐顶的龙凤团纹，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你小产了。”
桓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神情平静得可怕。
沈持盈再次愣怔许久，鼻尖酸涩得厉害。
她终于遇喜了？
却小产了？
她期盼已久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茫然与不甘翻涌而上，沈持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只能溢出破碎的呜咽，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她又委屈，又悔恨。
若早知腹中已怀龙裔，她又何须铤而走险，落水构陷嫡姐？
难道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惩罚她冒认嫡姐的救命之恩，惩罚她占了本该属于嫡姐的皇后之位，惩罚她为保后位而不择手段地构陷嫡姐？
沈持盈越想越伤心害怕，哀怨的抽泣声在寝殿内回荡。
连侍立在屏风外的翡翠、珊瑚等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桓靳俯身将她揽进怀里，力道极轻，像是拥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可细看他眼底，布满血丝，虽藏着痛楚，却无半分心疼怜惜。
他甚至有些恨沈持盈。
恨她这般愚蠢，设局栽赃嫁祸，到头来却赔上他未出生的骨肉。
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哭声渐歇，珊瑚等人才敢捧着描金托盘小心翼翼地上前。
“圣上，娘娘，这是御医开的汤药，还请娘娘趁热服下，方能早日康复。”
浓郁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沈持盈浑身一僵。
她自幼怕苦，此刻身子本就虚弱，更对这碗黑漆漆的药汁生出几分抗拒。
桓靳却已单手端起瓷碗，抵到她唇边，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沈持盈见躲不过，只得心一横，闭眼强行喝下去。
药汁入喉，苦得她浑身一颤，胃里一阵翻涌，险些要吐出来。
好在桓靳及时往她嘴里塞了块蜜饯。
酸酸甜甜的滋味迅速在口腔化开，才算把那股浓郁的苦涩压下去。
简单清理后，宫人们捧着盥洗用具有条不紊退了下去。
沈持盈继续倚在桓靳怀里，眸光涣散，心底一片迷茫空寂。
一想到那个无缘的孩儿，悲恸便再次席卷而来，难以自抑。
她年幼丧母，在沈家受尽磋磨，即便后来被桓靳接走，也始终像无根浮萍，漂泊无依。
好不容易有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可她还未及得知喜讯，便已永远失去……
“陛下，”沈持盈忽然回过神，指尖猛地攥住桓靳的衣袖，泣声道，“是长姐！是长姐害了咱们的皇儿！”
情绪激动之下，小腹再度传来阵阵绞痛，她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毫无血色。
她也知自己是自作自受，可心底又忍不住为自己的恶行开脱——
若非嫡姐重提静法寺之事，步步紧逼，她又怎会无缘无故拉她一同下水？
她越想越是后怕。
如今龙胎已失，她绝不能再丢了后位，必须借此机会，彻底解决隐患。
“陛下定要为臣妾和皇儿做主啊！”
沈持盈泪流满面，哭得眼圈通红。
桓靳抬手擦拭她脸颊的泪，沉声道：“朕已下旨，褫夺她的郡主位号。”
沈持盈满眼不可置信：“她谋害当朝皇后与皇嗣，陛下就只褫夺她的郡主位号？！”
哪怕她没小产，此事也不该如此轻易揭过去罢？！
“不然呢？”桓靳面不改色，眸光略带几分审视，“你想朕杀了她？”
“对！”沈持盈几乎是脱口而出，“就该杀了她，为咱们的皇儿偿命！”
话音刚落，她冷不防撞上男人那双黑戾的眼眸，心底咯噔一下。
“沈持盈，朕褫夺端慧的郡主位号已是在为你遮羞，你当真以为，你做过的事无人知晓？”
沈持盈瞳孔骤缩，不禁想起小产昏迷前他曾说的话——他瞧见了她在湖中拖着嫡姐往深处游。
也不知，他瞧没瞧见她拉着嫡姐下水？
“臣妾…”沈持盈心虚地移开视线，声音细弱，“陛下恕罪，臣妾只是心疼咱们的皇儿……”
桓靳喉结微动，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