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帷幔被内侍从两侧掀开,两行宫灯自殿外缓缓移入。
年轻帝王一袭明黄朝服,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他步履沉稳,十二冕旒垂珠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周身挟着君王独有的威压。
而他身侧,沈持盈身着明黄色织金大袖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珠翠环绕,霞帔坠子流光溢彩。
她微微扬着下颌,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殿内众人先前还在窃议皇后失宠、被弃、恐难出席,此刻亲眼见帝后同临,神色各异。
帝后升座,桓靳目不斜视,执起沈持盈的手,并肩踏上御阶,落座于那两把并置的龙凤御座。
“跪——”鸣赞官高声唱喝。
满殿文武与命妇齐齐跪伏,行三跪九叩大礼。
朝贺之声,震得殿中烛火微微晃动。
桓靳抬手,声线沉稳而威严:“今岁正旦,与诸臣共贺新禧。愿上天庇佑,国泰民安,四夷宾服,共享太平。”
众人再拜,齐整颂祷:“愿吾皇圣寿无疆,皇后娘娘千秋万福,天下太平!”
沈持盈高坐凤位,珠冠压着发髻,袆衣厚重,却让她分外踏实。
她垂眸望向殿中乌压压跪伏的人群,几乎是贪恋地享受着这等极致尊荣的场面。
这些人,平日里高高在上,或手握权柄,或富贵双全。
可此刻,全都要跪在她面前,俯首称臣。
只因她是名正言顺的中宫皇后,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礼毕,众人归座,丝竹之声渐起。
教坊司与钟鼓司领班躬身出列,跪地启奏:
“今逢元旦盛典,西北战事在即,臣等恭排《薛丁山征西·三请樊梨花》一折,预祝王师早定鞑靼,威震四方,四海升平。”
鼓乐齐鸣,戏子登场,台上唱的正是将帅请缨、征西平叛、忠君报国,唱得慷慨激昂。
可落在镇国公耳中,却字字如针。
他攥紧酒盏,眼底翻涌着不甘、愤懑、郁郁不得志。
他一片忠心,却换不来半分信任。
更让镇国公心口郁火熊熊燃烧的,是上方御座的皇后沈氏。
她端居凤位,受万人朝拜,风光无限。
可这本该是他女儿婉华的位置。
是沈后这毒妇冒认救驾之功,鸠占鹊巢!
婉华才是当年从刺客手中救下桓靳的人,她才该是这大魏王朝的中宫皇后!
婉华那孩子,腹有诗书,端庄娴雅,自幼便知书达理。
若她入主中宫,必能规劝帝王,辅佐朝政。
而非如这沈氏一般,只知争宠害人,徒有一张艳丽的皮囊。
可如今,婉华却只能在偏僻清苦的寺院里,青灯古佛,粗茶淡饭。
念及此处,镇国公喉间发涩。
他早年丧妻,再未续弦,府中亦无侍妾通房。
外人只道他念旧情深,却不知他在战场上受了难以启齿的伤。
正因如此,当他得知婉华极可能是自己的女儿,便顿时生出无限的珍视与温情。
齐琰坐在镇国公身侧,当即察觉到父亲周身萦绕的郁气,却只当父亲是为出征之事烦心。
他自己心头更是翻江倒海,复杂至极。
他薄唇抿紧,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御座之上。
今日她盛装华服,依旧艳丽丰腴,肤光胜雪,华美不可方物。
与那日闯入正殿时的娇媚含水截然不同,却同样…灼眼。
齐琰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垂眼盯着手中酒盏。
可梦中的画面与气息交织,依旧让他心绪烦乱不堪。
他只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试图用辛辣压下那不该有的燥热。
另一头,宗室席中,江夏王姿态闲适,好整以暇。
他手中剥着金橘,视线偶尔在帝后之间轻轻一扫,又落回戏台,清俊面容始终挂着如沐春风的浅笑。
御座之上,桓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镇国公那隐忍的愤懑,齐琰那挣扎的失态,江夏王那故作从容的窥伺……
他们的视线,或明或暗,全都落在他的皇后身上。
桓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毫无温度。
他倏地抬手,不动声色地覆上沈持盈搁在膝头的手。
掌心滚烫,指节收紧,将她纤细的手腕牢牢扣进自己掌中。
沈持盈微微一怔,侧过脸看他。
桓靳却依旧目视前方,冕旒垂珠遮住他的眉眼,仿佛这个动作与他无关。
然他掌心传来的热度,却让沈持盈心头乱作一团。
他、他这是…在做什么?
是为了在满殿宗室朝臣面前,扮演帝后和睦的戏码?
沈持盈的心,越来越沉。
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她还能在这后位上坐多久。
冒认之事已然败露,她眼下虽未被废,却已彻底失宠。
今日他愿意与她并肩出席,无非是为了皇室的体面。
待宴席散去,他依旧是那个冷若冰霜的帝王,而她依旧是那个独守空房的皇后。
说不准,很快便会有新人入宫,渐渐充盈后宫。
到那时,她这个名存实亡的皇后,便再无半分立足之地……
就在极致的喧嚣与惶惑里,江夏王前几日那句低沉而蛊惑的话语,猝然在沈持盈脑海炸开,清晰无比:
“婶母的心病,侄儿略知一二。若婶母不弃,侄儿愿认您为母。”
“若侄儿有幸坐上那个位置,定尊婶母为皇太后,并请婶母临朝称制,永享尊荣。”
沈持盈呼吸微滞。
那时她被江夏王这番话吓了一跳,连忙打断了他。
可此刻,坐在这万人之上的御座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那句话重新在她耳边响起。
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心间。
皇太后,临朝称制……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不必再仰仗任何人的恩宠,不必再日夜惶恐某日被废?
这把凤椅,她可以一直坐下去,直到寿终正寝?
台上的戏正唱到高潮,薛丁山终于请动了樊梨花,夫妻二人并肩出征,大获全胜。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于耳。
沈持盈也望向那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她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未知恐惧、野心与孤注一掷的疯狂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