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那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往前栽,手里的加急电报差点脱手甩雪堆里。
陆霖川长臂一舒,跟拎小鸡崽似的稳稳托住李婶的胳膊肘,顺手一把扯过那张薄纸片。大老粗垂眸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嘴角扯起凶狠的弧度。
“抢坟?呵,想钱想疯了的一群烂杂碎。”
陆霖川把电报往军大衣兜里一塞,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慌乱,低头对惊魂未定的李婶道:“婶子,站稳了。龙岩村那点破事有当地武装部和公社盯着,翻不了天。今儿个是咱工坊发工钱的大日子,天塌下来也得先让大家伙儿把血汗钱揣进兜里。”
苏婉婉在一旁神色淡淡,指尖把玩着安安塞过来的那串山楂糖葫芦,竹签尖端沾着一点晶亮的糖稀。
海外信托证明?
上一世她听外公隐约提过一嘴,当年生母走得早,确实留了一笔用于支援国内工业建设的底资,但具体账目早被历史风尘埋得死死的。张翠芬捂了这么多年,临死吐出来,无非是想在阴曹地府前挑起陆家族人内讧。
“李婶,进屋。”苏婉婉拍了拍大衣上的落雪,清冷的声音透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定力,“通知王姐她们,把最后几包工装点清,街道验货的同志马上就到。”
……
前院西厢房里,缝纫机的机油味混着崭新棉麻布料的干爽气息。
街道办李主任领着两个戴套袖的质检员,正拿着游标卡尺和拉力钩,在堆成小山的三百套防寒劳保工装前仔细抽检。
“哎哟,这针脚!”
质检员是个干了三十年的老裁缝,推了推老花镜,忍不住伸手死死拽了拽袖口和腋下的双道压线,“一寸八针,匀称得跟印出来的一样!里头全衬了加厚防风棉,接缝处连一根多余线头都找不着!老李啊,咱们区被服厂那些正式工,手艺都没这几个军属利索!”
李主任听得满脸红光,当场在验收单上盖上鲜红的大印:“合格!全部特优!婉婉啊,区里环卫和供暖系统的五百套加急冬装,别人我信不过,全交给你这小工坊了!”
“啪!”
李主任从皮包里掏出厚厚一叠崭新的大团结,连同盖着公章的支票底根,重重拍在八仙桌上:“这是第一批货款,一分不少,全额结算!”
屋里的四个女工紧张得屏住呼吸,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等街道办的同志前脚刚走,苏婉婉就拉开抽屉,把那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摊开在桌面上。
“李婶,按件计酬,你这个月跑了八十二套大衣压线,应得二十块五毛。”
苏婉婉清脆的声音在屋里回荡,手指利落地数出两张大团结和零钱,接着又抽出了一张崭新的五元纸币和两张淡黄色的油票:
“这是全勤奖五块,外加两斤优质大豆油票。咱们工坊第一步走稳了,多亏大家手艺过硬,该你们拿的,一分都不能少。”
李婶捧着那叠带着油墨香的大团结,眼眶唰地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在这个普通学徒工一个月只有十几块钱的年代,二十五块五毛钱,外加紧俏的油票,足够让一个揭不开锅的困难军属家庭痛痛快快过个肥年!
“婉婉……这、这也太多了!”旁边王姐的声音直打哆嗦,抹着眼角哽咽道,“以前在大院,大家伙儿眼皮子浅,听风就是雨……你不仅不记仇,还带我们赚救命钱,往后工坊有啥脏活累活,你尽管言语,我们要是有半点二心,天打雷劈!”
“行了,快揣好回家,别在路上掉了。”苏婉婉弯唇笑了笑,神色温和。
……
送走千恩万谢的女工们,天色已经彻底擦黑。
院子里那股清冷的寒气,转眼就被一阵极其霸道、浓烈诱人的肉香冲得烟消云散。
前院天井正中央,支起了一张结实的大圆桌。
桌子正当中,摆着一口老京北紫铜木炭火锅,肚大膛圆,顶上的细烟囱滋滋往外冒着青白色的火星子与滚滚热汽。
锅底是用老母鸡汤吊的清亮高汤,里头漂着红枣、枸杞、大葱段和生姜片,翻滚起一层层白玉般的浓稠油花。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四盘从东来顺托关系切回来的上好手切鲜羊后腿肉,肉片薄如蝉翼,粉白相间,码在白瓷盘里立盘不倒;旁边还整整齐齐码着冻豆腐、手擀杂面、大白菜心和脆生生的水萝卜。
苏婉婉调好了一大碗芝麻酱,淋上红腐乳汁、韭菜花、炸辣椒油和小葱花,香味直直往人鼻孔里钻。
“开涮!”
陆霖川一声令下,手里的大铁筷子一挑,直接夹起半盘子鲜羊肉倒进滚沸的铜锅里。
“滋啦”一声轻响,羊肉在滚汤里打了个滚,不过三五秒便蜷缩变色,泛出诱人的肉香。
大老粗筷子一捞,满满一筷子裹着浓稠麻酱的羊肉,直接堆进了苏婉婉面前的粗瓷碗里,堆得跟个小山包似的。
“媳妇,快尝尝,东来顺后厨大师傅亲手切的,嫩得能化在舌头上。”
陆霖川咧着嘴,大掌在围裙上抹了抹,眼珠子亮晶晶地盯着她。
“吃你的,我自己有手。”
苏婉婉夹起一卷羊肉送入口中,鲜嫩爽滑,带着浓郁的酱香,浑身的寒气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她忍不住满足地眯起双眼,眼尾微微上扬。
大老粗在旁边看得喉结剧烈滚动,黑眸里全是化不开的宠溺与痴迷。
桌子底下,陆霖川那只穿着厚军棉鞋的大脚又不老实了,悄悄伸过去,不轻不重地蹭着苏婉婉脚上的绣花棉鞋,脚背贴着脚踝,带着一股子霸道又隐秘的灼热。
苏婉婉在桌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大老粗不仅不躲,反而咧开嘴冲她挤了挤眉毛,无声地做了个“媳妇真好看”的口型。
“阿爹!我也要肉肉!你偏心,全给妈妈夹啦!”
安安坐在高脚凳上,两只小短腿晃荡着,嘴边还沾着一圈红彤彤的糖稀,举着小铜勺抗议。
“小兔崽子,少不了你的!”陆霖川哈哈大笑,顺手夹了一大块吸饱了肉汤的冻豆腐吹了又吹,塞进安安嘴里,烫得小家伙呼哧呼哧直吸溜,一家人笑声不断,满院皆是踏实的人间烟火。
……
正吃得热火朝天、满头大汗之际。
“砰砰砰!”
四合院大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伴随着沈淮上气不接下气的急促喘息声:
“苏老师!陆哥!快开门!出大事了!”
沈淮连滚带爬地撞进院子,头上的狗皮帽子都跑歪了,军大衣扣子敞开着,呼哧呼哧吐着白汽。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张烫金的名片,脸涨得通红:
“呼……呼……市百货大楼的孙大经理!带着轻工局的两个大领导,坐着小轿车直接堵在咱们工坊前头的大街上!说今天在展销会上看到了您改的那件墨绿色呢子大衣,非要今晚跟您签下独家专柜供销合同,连夜要定五百件!”
沈淮咽了口唾沫,两眼放光地竖起一根手指:
“孙经理说了……只要您点头,单件设计提成给这个数!但他提了个额外条件,要求您明天必须亲自去百货大楼……穿那件样衣当众剪彩走秀!”
此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半秒。
陆霖川手里的生铁火钳“咔嚓”一声,硬生生把炉膛里一块烧得通红的硬木炭给夹成了两半,大老粗那张刚刚还笑得春光灿烂的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