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把手从门框那道刮痕上收回来,指尖的墙灰在书房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白。他看了一眼手机,快十点了。
他拿了外套,出门前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帘还在飘。他没去关,直接下了楼。
医院夜间的消毒水味儿比白天更浓。何必站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病房号,拐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领口的扣子开了一颗,外套肩线上还沾着书房书架上的灰。他伸手拍了拍,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
八楼走廊空荡荡的,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记录。何必走到818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
里面亮着床头灯,林妙妙坐在靠窗的陪护椅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眶微微泛红。她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何必轻轻推开门。
林妙妙抬头看见他,愣了一秒,慌忙站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怕吵醒父亲,只是朝他做了个“你怎么来了”的口型。
何必示意她出来说话。
林妙妙看了一眼父亲,轻手轻脚走出病房,关好门。
“何哥,”她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哑,“你这么晚怎么来了?”
“正好路过,上来看看你爸。”何必靠在走廊墙上,看了一眼病房门上的信息卡,“明天几点的手术?”
“早上八点半,第一台。”林妙妙搓了搓手指,指尖发白,“医生说风险不大,但毕竟是腹腔镜,术后恢复,”
“会好的。”何必打断她,“别自己吓自己。”
林妙妙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走廊灯照在她侧脸上,能看出她今天没化妆,皮肤暗沉,眼底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何必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林妙妙看着那张卡,没接,抬头看他。
“里面有十五万。”何必语气平淡,“手术费加押金应该够了,剩下的你留着交住院费和生活。”
“何哥,我,”林妙妙的声音有点抖,“我、我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白给你的。”何必把卡塞进她手里,“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挣钱了再还。”
林妙妙捏着那张卡,手指微微发颤。她张了几次嘴,最后说了一句:“我欠陈耀华那边三十万,加上这个,”
“那个是那个。”何必看着她,“你现在是你爸的女儿,不是陈耀华的债主。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林妙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偏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何必没看她,转身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伯母那边,明天手术的时候能来吗?”
“我妈在老家,赶不过来。”林妙妙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她说等手术完了再过来照顾。”
“那你一个人守夜?”
“嗯,护工明天早上来。”
何必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表。“行,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还有的熬。”
“何哥,”林妙妙叫住他。
何必回头。
林妙妙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眼睛红红的,但目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谢谢你。”
何必没说什么,摆了摆手,往电梯口走。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楼梯间的门在这时推开了一条缝。
苏晚晴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林妙妙的病房方向,确认林妙妙已经回去了,才走出来。
“她怎么样?”苏晚晴压着声音问。
“情绪还行。”何必侧头看她,“你怎么上来的?”
“我看了眼你发的共享位置,猜你上来了。”苏晚晴走到他身边,“怕你在医院待太久让人撞见,上来看看。”
电梯到了,门打开。
何必示意她进去,自己也跟了进去。电梯门关上,两人站在空荡荡的轿厢里。
“有件事交给你。”何必说。
苏晚晴看他:“你说。”
“中间人李洪亮,明天晚上之前我要知道他的活动规律。”何必看着电梯楼层显示,“他在哪儿落脚、平时走什么路线、最近几天跟谁接触过。”
苏晚晴没问为什么,直接掏出手机。“有照片吗?”
“发你了。”何必也掏出手机,打开一张截图,上面是诚业商务咨询中心法人变更记录,法人名字一栏写着“李洪亮”,旁边附了一张身份证照片的截图。
苏晚晴放大照片看了一眼,记下了五官特征。“我认识一个以前在平台上做车辆位置追踪的哥们,他现在转行做私家调查,手里有些资源。我明天白天找他。”
“别用自己名义联系他。”
“我知道,走个中间朋友转一手。”苏晚晴收起手机,“查到之后呢?”
“发我,别发群里,别留文字记录。”何必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查到之后你看情况接触一下,不用硬碰,探个底就行。”
“明白。”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地下停车场里空旷安静,只有几盏日光灯发出白惨惨的光。
何必走出来,苏晚晴跟在他身后。
“你回去怎么跟妙妙说?”苏晚晴突然问了一句,“刚才你卡给她了?”
“给了。”
“她自己收下了?”
“犹豫了一下,收了。”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走在他身侧,脚步放得很轻。“她压力挺大的,父亲手术加债务,再加陈耀华那边的账,一个人扛着。”
何必没接话,走到自己车旁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你也是。”
苏晚晴一愣,随即笑了笑,没说话。
何必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降下车窗,对站在车外的苏晚晴说:“回去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嗯。”苏晚晴把手搭在车窗边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你也是,别想太多。”
何必点了点头,发动车子。
苏晚晴往旁边让了一步,看着他倒车出位,然后往前开了几米,突然停下来。
何必从车窗里探出头:“对了,你一个人回去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
“我又不是小孩儿。”苏晚晴笑着摆摆手,“打车回去就行,你先走吧。”
何必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踩下油门,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出口弯道里。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叫“老马”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没拨出去,而是退出通讯录,打开了微信。
她给一个叫“周哥”的微信好友发了一条消息:“周哥,明天上午有空?有个活儿想让你帮问问路子。”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出停车场,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等车。
夜风有点凉,她裹了裹外套,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周哥”回的消息:“明天几点?在哪儿见?”
苏晚晴回了一句:“上午十点,老地方,咖啡厅。”
发完消息,她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八楼的方向。818病房的灯还亮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装进口袋,上了一辆刚停下的出租车。
何必把车停在别墅门口,熄了火,没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空荡荡的街道,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
“已经约好明天见面的人。你在家了吗?”
何必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刚到”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锁好车,往别墅门口走。
刚走上台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苏晚晴。
何必接起来,还没说话,对面苏晚晴的声音就压得很低:“何必,我刚才查了一下李洪亮的社交账号定位,他今晚的动态有点不对。”
何必脚步一顿:“怎么了?”
“他下午五点在城西一个茶楼发了条朋友圈,位置是城西那个‘静心茶社’,就是上次陈耀华约你见面的时候提过一次的地方。”苏晚晴语速很快,“然后两小时前,他更新了一条状态,内容是‘今晚要赶个场子,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何必眯了眯眼:“你确认是本人发的?”
“刚让周哥看了,这个号是他常用号,内容确实是他发的。”苏晚晴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点,“而且,我让周哥查了一下他最近一个月的行动轨迹,发现他基本每个周四晚上都会去一个固定的地方。”
“哪儿?”
“金城大厦那边,一个叫‘御品阁’的会所。”苏晚晴说,“周哥说他认识一个在那家会所做服务生的小妹,说李洪亮在那家会所租了一间长期包房。”
何必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金城大厦,御品阁,李洪亮,陈耀华。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这件事先别告诉顾思琪和林妙妙。”何必说,“你明天见了周哥之后,拿到确切的消息再跟我说。”
“好。”苏晚晴应了一声,“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何必挂了电话,站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眼夜空。
路灯的光把街道照得半亮不亮,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别墅里很安静,走廊灯还亮着,应该是谁给他留的。
何必换了拖鞋,轻手轻脚上了楼。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林妙妙的房间门,门缝下没有光,应该已经睡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马上开灯,而是靠在门后,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备忘录,在“李洪亮”三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字:
“周四晚,御品阁,有包房。”
然后他按下保存键,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街对面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何必盯着那辆车看了五秒钟,他认得那个车型,和昨天在别墅外徘徊的那辆一模一样。然后他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