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在黑暗中站了五秒,拉上窗帘,转身开了灯。
他没有再去看窗外那辆黑色轿车,盯得越久,对方越知道他注意到了。
他打开床头的笔记本电脑,把手机里的备忘录同步到屏幕上,然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李洪亮,御品阁包房,周四晚。”
他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又加了一行:“谁付的包房费?现金、转账、还是挂账?”
如果包房是挂账,就能找到背后的人。如果现金付清,说明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想留下痕迹。
何必想了想,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正源律所那边,有没有哪个律师跟李洪亮有过接触?有没有代理案件的记录?”
发完后他又补了一条:“顺便帮我问问,你认不认识金城大厦御品阁会所的人?我想查一个长期包房的客户信息。”
老周那边没回,估计已经睡了。
何必也没等,关掉电脑,倒头躺下。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过着那些碎片,王德荣的资金链、正源律所背后的信恒咨询、城际建设的清算收益、苏晚晴说的承兑汇票,还有今晚刚刚确认的李洪亮。
所有东西都在往一个方向指。
但中间还缺了一块。
最核心的那一块。
***
第二天早上七点,何必被手机震动吵醒。
他摸到手机,看到是老周回复的消息:“正源律所那边我找人问了,跟李洪亮有业务往来的是一个叫郑学明的律师。不是正源的合伙人,是挂靠律师,专门做经济纠纷。”
何必坐起来,拨了过去。
老周接得很快:“你起得够早的。”
“你也够早的。”何必说,“郑学明这个人什么背景?”
“我查了,以前在城际建设法务部干过五年,后来出来自己单干,跟正源律所签了挂靠协议。”老周说,“他经手的案子,有一半都涉及合同纠纷和债务追偿。”
“有没有跟主播公司打过交道?”
“有。”老周说,“去年他代理过三起主播经纪合同纠纷,都是同一家被告,华光文化下面的一家子公司的签约主播。”
何必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还有呢?”
“还有,他去年接了一个大活,帮一家贸易公司追一笔烂尾账,标的额三百万。”老周说,“那家贸易公司叫‘诚达贸易’。”
“诚达贸易?”何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什么来头?”
“表面上是个做建材进出口的,法人代表是个叫马骏的人。”老周说,“我再深入查了一下,这个马骏十年前是城际建设财务部的员工,后来辞职创业。”
何必脑子里那根线突然绷紧了。
“诚达贸易的账户呢?你能查到资金往来吗?”
“这个我得找人。”老周说,“银行流水不是随便能拿到的,除非你能提供什么线索,让我顺着查。”
何必想了想:“李洪亮的包房费,你帮我问御品阁的人,看能不能查到付款账户或者记录。如果能对上诚达贸易,那就有办法了。”
“行。”老周说,“我今天去找人问问,有消息了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何必坐在床上,把刚才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正源律所,郑学明,诚达贸易,城际建设。
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
他洗漱下楼,发现厨房里已经有动静。
苏晚晴正在煎蛋,旁边还放着一盘已经炒好的青菜。
“起这么早?”何必靠在厨房门框上。
“睡不着。”苏晚晴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听老周说,你昨晚又给他打电话了?”
“不打电话哪来的消息。”何必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你那边怎么样了?周哥联系上了吗?”
“周哥说他今晚去御品阁吃饭,可以顺便问问认识的领班。”苏晚晴把煎蛋翻了个面,“他说长期包房的信息一般不会轻易透露,但那个领班欠他一个人情。”
“那你跟他说清楚,重点查付款记录。”何必说,“看是现金还是对公账户。”
“我跟他说了。”
苏晚晴把煎蛋盛出来,放在餐桌上,又去盛粥。
何必没动,而是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沉默了几秒:“林妙妙那边呢?她今天去医院吗?”
“她说上午去,下午回来。”苏晚晴坐下来,“她爸爸的手术排在后天,这两天她情绪还算稳定。”
“那就好。”
何必低头喝了一口粥,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顾思琪打来的。
“你起来了吗?”顾思琪声音里带着点急促。
“起来了,怎么了?”
“我刚到派出所,找到王浩之前那个助理了。”顾思琪说,“但他跟我说了一个消息,正源律所那边,昨天下午突然有人去调档,把跟郑学明有关的所有案件卷宗都抽走了。”
何必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理由?”
“说是内部整理归档,但那个助理说,这个时间点合理得不正常。”顾思琪说,“他听正源那边的同事说,是郑学明自己打电话要求调走的,说是‘客户资料需要复核’。”
“连夜销毁证据。”何必放下筷子,“他们开始动手了。”
“我也这么想。”顾思琪说,“我现在去正源律所那边,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你那边呢?”
“我这边刚查到一个叫‘诚达贸易’的公司,法人代表是马骏,原来是城际建设的财务员工。”何必说,“正源律所跟诚达之间有业务往来,中间人是郑学明。”
顾思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所以……资金链可能是这样走的:城际建设的清算收益,诚达贸易,郑学明,正源律所,华光文化?”
“中间还隔了一手。”何必说,“诚达贸易的账户,还要查到跟李洪亮有没有直接交易记录。如果能对上,那后面就简单了。”
“我明白了。”顾思琪说,“我去正源那边查一下郑学明经手案件的客户信息,看能不能找到诚达贸易跟哪个公司有资金往来记录。”
“注意安全。”何必说,“别让人注意到你。”
“知道。”
挂了电话,何必看着面前剩下的半碗粥,突然没了胃口。
“证据开始被销毁了?”苏晚晴问。
“嗯。”何必点头,“他们开始慌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何必说,“等周哥那边拿到御品阁的付款信息,等顾思琪那边查到郑学明的客户名单,等赵秀兰下午回来查承兑汇票的流向。”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窗外。
街对面的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
“但如果有任何一条线断了,我们就得自己把局设出来。”何必收回视线,“不能让他们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再动手。”
***
上午十点,苏晚晴接到了周哥的电话。
“我这边问到了。”周哥声音压低,“御品阁那个长期包房,登记在李洪亮名下,但付款人不是他。”
“是谁?”
“是一家公司账户。”周哥说,“领班跟我说,每个月定时转账过来,从来不断。公司名字叫‘诚达贸易’。”
何必在旁边听了,拳头不自觉握紧了。
“能查到转账记录吗?”
“领班不敢给,这种涉及商业机密的,他担不起责任。”周哥说,“但他跟我说了一个名字,转账备注栏里写的经办人叫‘郑学明’。”
何必和苏晚晴对视了一眼。
三个人,李洪亮、诚达贸易、郑学明,全部对上了。
“谢了周哥。”苏晚晴说,“这个信息很重要。”
“小事。”周哥说,“晚上我请你吃饭,跟你细聊聊。”
苏晚晴看了一眼何必,见他点头,才说:“行,晚上联系。”
挂了电话,苏晚晴看着何必:“所以,郑学明就是中间人?”
“不止。”何必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郑学明是律师,他负责牵线,诚达贸易出钱,李洪亮出面操作,然后通过正源律所走法律流程,把王德荣推出来告我们。”
“那华光文化呢?”
“华光文化是吸引火力的。”何必说,“他们想让我们的注意力全在华光文化上,以为只要打赢了这场官司就行。但实际上,真正出钱的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谁?”
“不知道。”何必说,“还差最后一环。”
他拿起手机,给赵秀兰打了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三点左右吧。”赵秀兰那边声音嘈杂,“我在外面办事,你有什么事?”
“回来再说。”何必说,“我需要你帮我查诚达贸易的承兑汇票流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赵秀兰说,“我尽快回来。”
***
下午两点半,赵秀兰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何必、苏晚晴和顾思琪已经在客厅坐了一圈。
林妙妙还没回来,应该还在医院。
赵秀兰换了一身衣服,坐进沙发里,脸上还带着一点疲惫。
“查到了什么?”何必把笔记本电脑推到茶几上。
“诚达贸易的承兑汇票,我通过一个做金融的朋友查了一下。”赵秀兰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这张是多长时间以前的?”
“最近半年。”何必说。
“那你这张可能查不到。”赵秀兰放下手机,“我查到的这张是去年九月的,金额八十万,背书给了一家叫‘盛华投资’的公司。”
“盛华投资?”顾思琪皱眉,“这名字我怎么有点眼熟?”
“因为城际建设当年的清算方案里,有一笔资产是被盛华投资打包买的。”赵秀兰说,“我查过公开信息,盛华投资的法人代表不是马骏,而是一个叫周永康的人。”
“周永康?”何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跟城际建设什么关系?”
“当年城际建设的财务总监。”赵秀兰说,“你懂了吧?这票钱,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城际建设自己人手里。”
何必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所有拼图一块块被拿出来,开始拼接在一起了。
城际建设倒闭,清算收益通过盛华投资流出,盛华投资再通过诚达贸易做账,李洪亮是执行人,郑学明是法律中间人,王德荣被推出来当枪使,华光文化是靶子,最终目的,是用法律手段逼苏晚晴他们放弃追讨,把资金链隐藏得更深。
“那现在呢?”苏晚晴问,“我们知道了这些,能做什么?”
何必睁开眼。
“我们先把信息整理出来。”他说,“把所有能拿到手的证据,御品阁的转账、承兑汇票的背书、郑学明的客户名单、王德荣的代理合同,全部画成一张图。”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框架:
“最上层是城际建设,中间是盛华投资,再下面是诚达贸易,然后是李洪亮和郑学明,最后一层是华光文化和王德荣。”
“这个链条里,每一个环节都有资金流转。”何必说,“但我们现在还没有拿到核心证据,也就是诚达贸易账户的完整流水。”
“那怎么办?”
“设局。”何必说,“让他们自己把钱吐出来。”
三个人都看向他。
何必说:“他们已经慌了,开始销毁证据,说明他们知道我们追到了什么程度。那我们就放一个假消息出去,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拿到了诚达贸易的全部流水。”
顾思琪皱眉:“那不是直接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掌握了什么?”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何必说,“只有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才会慌不择路地开始转移资金、销毁更多证据,或者,主动找上我们。”
“找上我们?”苏晚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心里突然紧了一下。
“对。”何必说,“郑学明或者李洪亮,一定会来找我谈判。到时候,我就能把他们的路堵死。”
顾思琪和赵秀兰对视了一眼。
“你有把握?”赵秀兰问。
“七成。”何必说,“但剩下的三成,是他们会反向操作。”
“什么意思?”
“他们会故意设一个钩子,让我上钩。”何必说,“比如信恒咨询那边,早就准备好了假的流水让我去查。或者,御品阁的包房根本就是一个陷阱,等我亲自去拿付款记录的时候,他们就有理由说我非法取证。”
他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风险多大吗?”
“知道。”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我们没有时间了。”何必说,“他们越早销毁证据,我们就越难追到最终的资金源头。如果把所有证据都抹干净了,就算我们打赢了这场官司,后面的人也只是换了个人继续操作而已。”
他站起来,看着三个人。
“我不会让你们扛所有的风险。”何必说,“但这个局,我必须要做。”
赵秀兰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拍了拍何必的肩膀。
“行。”她说,“老娘陪你走这一趟。”
顾思琪也站起来:“我去查正源律所的客户名单,看能不能找到盛华投资跟诚达贸易之间的直接交易记录。”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看着何必。
两人对视了两秒,何必点了点头。
苏晚晴转身拿起外套:“我去找周哥,看他能不能拿到御品阁包房更详细的记录。”
四个人。
四条路。
一个陷阱。
何必看着他们各自离开的背影,站在客厅里,慢慢收紧了握着笔的手。
他刚刚说七成把握。
但其实他知道,那三成的风险里,藏着对方可能反向钓鱼的可能性。
如果郑学明已经知道他在查什么,那所谓的“诚达贸易”账户,很可能早就被转移空了。
他会跳进一个别人已经布置好的坑里。
但何必没有别的选择。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黑色轿车又停在了对面。他知道,这个计划最大的漏洞就是对方可能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走。如果郑学明已经在诚达贸易账户上设了陷阱,他去查就等于自投罗网。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证据正在被销毁,每拖一分钟,胜算就少一分。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向电脑,开始敲击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