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是某个被拉紧的弦突然松了一下。
何必靠在墙壁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他刚刚在电脑前敲完最后一行代码,把那个虚拟账户的转账路径模拟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留下任何直接关联的证据链,才走出来透口气。
走廊尽头,苏晚晴握着手机走过来,脚步很轻但节奏很稳。她走到何必面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走廊两边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周哥那边回消息了。”
何必抬眼:“怎么说?”
“御品阁那个包房的付款记录,确实是诚达贸易的账号走的。”苏晚晴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张拍下来的银行转账截图,付款方那一栏写着“诚达贸易有限公司”,经办人签名是郑学明。“周哥说他找财务私下调的,没人知道。”
何必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这份东西先别存手机里,转给我就删掉。”
苏晚晴没有犹豫,直接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把聊天记录清空。她做完这些动作之后,抬眼看向何必:“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直接查诚达贸易的户?”
“不能查。”何必说,“至少不能我们自己去查。”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怕郑学明已经在账户上做了手脚?”
“如果我是他,发现有人在查诚达贸易的背景,我会第一时间把流水洗干净,然后在账户上挂一个假线索等人来碰。”何必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谁查谁踩雷。”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明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盯住他本人,而不是证据本身。那你打算让谁去?”
“不让人去查账户。”何必说,“让人去盯郑学明本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苏晚晴,而是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顾思琪已经在查正源律所的客户名单了,赵秀兰那边还没消息。但如果郑学明真的要销毁证据,他不可能等所有人都布局好了再动手。”何必说着,抬手捏了捏眉心,“我们需要在他动手之前,知道他会在哪、什么时候动、跟谁对接。”
苏晚晴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你已经安排人了?”
“一个朋友,做私人调查的。”何必说着,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他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人已经到了正源律所附近。”
他的话刚说完,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何必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没有显示发件人名字的消息,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目标进入大楼,预计半小时后出来。
他快速打了一行字回复:别跟太近,只确认他离开后的去向,别打草惊蛇。
消息发出去之后,何必把手机锁屏,重新看向苏晚晴。“接下来就是等了。”
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左手腕上那根红绳,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何必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没有追问。他只是用一种很低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我没担心什么。”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手腕上的红绳。”何必说,“从我们认识第一天就是这样。”
苏晚晴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放了下来,然后苦笑了一声:“你这观察力,不去当侦探真是浪费了。”
“当侦探不如当制片人。”何必说,“侦探只需要找到真相,制片人还要负责稳住一群人。”
他说完这句话,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顾思琪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正源律所那边,我查到了一部分客户名单。”顾思琪走到两人面前,把文件递给何必,“盛华投资确实跟诚达贸易有业务往来,但中间隔了一层,盛华投资通过一家叫‘信鸿商务咨询’的公司,跟诚达贸易签过服务合同。”
何必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目光在某一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顾思琪:“这个信鸿商务咨询的法人是谁?”
“一个叫刘成军的人,五十岁,以前在城际建设做过财务经理。”顾思琪说,“但这家公司目前的注册地址是假的,工商信息上写的那个写字楼其实三年前就拆了。”
“空壳公司。”何必放下文件,语气里带着一丝冷笑,“用一家已经拆了楼的空壳公司做中间层,连遮掩都懒得做干净。”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有没有办法把这条链上的资金流向完整地串起来。”顾思琪说,“如果只是查到服务合同,没有对应的资金流水,到了法庭上也很难形成闭环。”
何必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墙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文件封面,然后说:“资金流的事,要等赵秀兰那边的消息。”
他话音刚落,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何必低头看了一眼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发消息的人还是那个做私人调查的朋友,但这条消息的内容比上一条长:目标离开大楼,换了一辆黑色奥迪,车牌尾号627,现在沿人民路向北行驶。有两辆车跟在后面,都不是尾巴,可能是同行或者保护。建议暂停跟踪,风险太高。
何必看完这条消息,安静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收到,撤回安全位置,放弃今晚跟踪。让备用的明天早上七点半接替。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晚晴和顾思琪都能感觉到他的状态变了。
“对方加强了安保?”顾思琪问。
“不一定是为了防我们。”何必说,“但至少说明一件事,郑学明最近在办的事,他自己也知道见不得光。”
“那我们今晚怎么办?”苏晚晴问。
何必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墙上挂着的钟,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四十分。他想了想,说:“先等林妙妙那边的手术消息。不管结果怎么样,今晚都不适合再往外派人。”
他的话刚说完,走廊另一头的病房区门打开了,林妙妙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眶微微泛红,但表情还算镇定。她看到何必三个人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了?”何必问。
林妙妙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刚推进手术室,医生说大概要三个小时。”
何必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说:“我陪你过去等。”
林妙妙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何必转身往手术室的方向走,苏晚晴和顾思琪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四个人走到手术室外的等候区,走廊里长椅空着大半,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林妙妙在长椅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颤。
何必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妙妙突然开口说:“何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何必侧过头看她。
“我爸生病这么久,我一直什么都做不了。”林妙妙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哽咽,“打官司帮不上忙,查东西也不够聪明,连陪在他身边的时间都没有。”
“你做了你能做的事。”何必说,“不是每个人都要冲在前面才算有用。”
林妙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里的泪水几乎要掉出来,但她硬是忍了回去。
“等手术结束了,不管结果怎么样。”何必说,“你都得撑住。因为你爸还需要你。这段时间大家内部一定要稳住,任何负面情绪都不能往外传。”
林妙妙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苏晚晴走过来,在林妙妙另一侧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顾思琪站在几步之外,靠着墙壁,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林妙妙身上,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偶尔从病房区传来的脚步声。何必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赵秀兰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他没有点开,只是看了一眼发信人便锁了屏。几乎同时,林妙妙的手机也轻轻震了一下,她扫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一变,迅速将手机翻了过去。
何必在手机上跟那个私人调查的朋友保持着联系,确认他们已经安全撤回,没有暴露。然后又给赵秀兰发了一条消息,但赵秀兰没有立刻回复。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手术室门上方的灯突然灭了。
何必睁开眼睛,林妙妙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几秒钟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
林妙妙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想往前走,但脚却钉在了原地。
何必站起来,走到了林妙妙的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医生开口。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看他们,然后说:“家属?”
林妙妙颤抖着声音说:“是我。”
医生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喜怒,声音也很平稳:“手术已经完成了,但目前还在观察阶段。”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
林妙妙的眼睛盯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说的话。何必垂下眼,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动,盯梢的人应该已经就位了。这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