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年的春节过得确实比前几年像样。
物资供应总算松动了那么一点点，单位里破天荒发了肉票，虽然也就一斤，但好歹闻着肉味儿了。
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不像前两年那样人人都缩着脖子走路，像是怕风把最后一口粮食刮走。
不过好日子刚起了个头，城里就开始清退人了，工厂关了一批，机关精简了一批，不少临时工被裁了，发点补助，各回各家。
协和医院虽然是医疗系统，也免不了跟着调整。
苏若楠挺着九个多月的大肚子从单位出来，车后座上绑着二斤米、一斤豆油、几条冻鱼，车筐里还塞着二斤白面。
这就是单位发的福利，这在前几年根本不敢想，今年好容易日子好过了福利也终于正常了。
她推着自行车想从行政楼抄个近路出去，刚拐进走廊就听见大厅里已经吵翻了天。
刘大姐拍着桌子：“我干了八年了！你们说清退就清退？”
管人事的老周被堵在墙角：“这是上面的政策，精简职工、压缩城市人口……”
话没说完就被王麻子打断：“政策政策！你们就是欺负老实人！我家一家五口等着吃饭！”
旁边李婶子坐在地上拍大腿哭，赵师傅扯着嗓子骂街，场面跟菜市场抢菜似的热闹。
苏若楠贴着墙根想挪过去，无奈肚子顶着墙，转个身都费劲。
正往旁边躲的时候，王麻子跟刘大姐推搡起来，胳膊肘一甩，正好撞在苏若楠肩膀上。
她脚下一滑，手没扶住墙，整个人往后一仰，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肚子一阵坠痛，苏若楠觉得不对劲，这疼不是摔的，是那种往下坠的、一阵一阵的疼。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有人摔倒了！”“是个孕妇！”“快叫大夫！”
苏若楠疼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肚子一阵紧似一阵。这时候于正国从门口冲了进来。
他本来是想来接她下班的，一进门就看见一堆人围在那儿，拨开人群看见苏若楠坐在地上捂着肚子那一刻，脸色刷地白了，嘴唇都在哆嗦。
他蹲下来扶住她的胳膊：“怎么样？摔着哪了？疼不疼？”
苏若楠咬着牙说了一句：“疼……肚子疼，好像要生了。”
于正国的手开始抖了，声音也变了调，猛地扭头冲着大厅吼了一嗓子：“谁他妈的撞的？”
没人回答，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侧过身去。
刘大姐缩了缩脖子，王麻子也蔫了于正国站起来，攥着拳头：“我他妈问你们话呢！谁撞的？！”
李婶子被吓得不轻，赶紧指着王麻子：“是他！他推的！”
王麻子脸都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在跟老周说理……”
于正国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王麻子的领子，把人提了起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推谁不行你推一个快生孩子的？你他妈眼睛长后脑勺上了？”
王麻子吓得直摆手：“兄弟兄弟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没看见。”
于正国松开一只手，攥成拳头正要抡下去，苏若楠在后面喊了一声：“于正国！别打了！我疼！”
于正国拳头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的慌乱比愤怒还多。
他松开王麻子，转身蹲到她面前：“媳妇，你忍忍，我带你上产科。你忍着点……”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大厅说了一句：“今天这事没完。回头再跟你们算账。”
王麻子和刘大姐站在角落里不敢吭声，李婶子赶紧摆手：“快去快去，赶紧去产科！”
于正国抱着苏若楠往外走，步子又急又稳。果然饭桶劲是真大啊！
苏若楠靠在他怀里，一阵一阵地抽气，但还有力气骂他：
“于正国你真行……你刚才那架势……跟要杀人似的……以后谁还敢跟我说话……”
于正国说：“没人跟你说话最好，省得再把你撞倒。”
她轻轻掐了他一把：“你少咒我……”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有放慢：“你闭嘴省点力气，等生完了再骂。”
她闭了嘴，没有再顶嘴，只侧过脸贴着他胸口。
于正国腾出一只手推开产科的门，喊了一声：“大夫！要生了！”
苏若楠被推进产房的时候，于正国在后头跟着往里走，跑的比大夫还快。
产科的李大夫回身拦住他，手往他胸口一挡：“于正国，你跟着干什么？
里头是产房，你一个大男人进去添什么乱？”
于正国说：“我媳妇一个人在里面，我不放心。”
李大夫说：“你进去她更不放心。你在外头等着，有事儿通知你。”
于正国还想往里挤，旁边两个护士把他架住了。
李大夫拍了拍他肩膀：“小苏身体好，胎位也正，不会有事的，你就在这儿坐着，别给我添乱。”
于正国被按在走廊的长椅上，目送产房的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坐下了又抠手指头，抠完手指头又去看墙上的挂钟。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从旁边经过，他逮着人家就问：
“我媳妇怎么样了？”护士被他问得不耐烦了：“刚进去，你等会儿再问。”
于正国只好又坐回去。
产房里头苏若楠确实没遭什么大罪。
她是大夫，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知道怎么使劲怎么喘气，加上胎位正，从推进去到听见孩子哭前后不到两个钟头。
李大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于正国正站在走廊尽头盯着产房的门，整个人跟一根绷紧的弓弦似的。
李大夫掀开裹着的襁褓一角，让他看了孩子的小脸：“看看，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于正国伸着脖子看完孩子的脸，又往产房里头看：“我媳妇呢？”
李大夫说：“好着呢，正躺着休息，等会儿就能出来。你一个大男人，头一回当爹能不能稳重一点？”
于正国这才回过头来，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脸蛋，又缩回来了，像是怕碰碎了。
李大夫被他的模样逗乐了，把孩子交到他怀里：“别愣着了，抱稳了。”
于正国接过孩子的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枚定时炸弹，整个人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用力过猛把怀里的小家伙给晃散了。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怎么这么小……”
李大夫说：“不小了，六斤八两的大胖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