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的汉军，
很快陷入到城中百姓的汪洋大海中，
但他们不是乌合之众，
都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精锐，面对这些百姓的冲击，防线岿然不动。
只是，
随着不断推进，
巷战......开始了。
比起攻城，
巷战显得更加残酷，
城墙上，敌人至少在眼前。
可在城内，敌人可能藏在屋顶、墙后、门缝、井边，甚至一堆尸体下面。
汉军每向前推进十丈，都要留下尸体。
可楚军和郢都百姓，付出的代价更惨，他们的勇气无法弥补装备、训练和组织上的差距。
那些拿着锄头、菜刀、镰刀冲出来的百姓，在汉军严整的军阵面前，很快被一片片压倒。
楚军残部虽然顽强，
却已经失去统一调度，只能各自为战。
一处街垒被汉军攻破后，周围几处防线便会随之动摇。
汉军像黑色铁流，一步一步向皇城推进。
他们没有想象中的欢呼，
毕竟，
破城之后，
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楚国也没有真正倒下。
只要皇城还在，只要芈清禾还在，这场灭楚之战就没有结束。
傍晚时分，
北城到皇城之间的三条主街，已经全部落入汉军之手。
东水门方向，林泽与李三元的兵马也杀入城内，与北面汉军逐渐合流。
楚军残部被不断压缩。
街巷间的喊杀声，开始一点点向皇宫方向靠近。
.......
皇宫方向，
宫门外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
最开始，
那声音还隔着很远，像是从城外传来的闷雷。
可到了现在，
刀兵碰撞声、甲胄奔走声、惨叫声，已经清晰到仿佛就在殿外。
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跑入大殿，脸色惨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陛下！”
“汉军.......汉军正在朝着皇宫杀来，马上就要到了。”
殿内，
满朝文武瞬间乱了。
有人身子一晃，险些直接跌倒。
有人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也有人下意识看向殿门外，仿佛下一刻，就能看见玄甲汉军持刀冲进来。
“御林军呢？”
一名老臣颤声问道：“皇城御林军何在？”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
“御林军.......早在城楼上，就已经全部阵亡了，如今皇城外，已经没有御林军了。”
大殿彻底死寂，
要知道，
御林军已经是皇宫最后的防备力量，可在守城的过程中，作为职业军人的御林军，便已经死伤殆尽。
城破之后，
更是全部战死，
也就是说，
如今，
皇宫内外，
已经没有防备力量了。
满朝文武站在大殿里，忽然发现，自己这些人除了发抖之外，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有人终于撑不住，跪在地上哭了出来。
“陛下......”
“楚国......楚国难道真要亡了吗？”
这句话说出来，
就好像窗户纸被捅破了一样，
不少人脸色苍白，嘴唇发抖，还在那里念叨着列祖列宗。
这些人，
不是没想过郢都会破，
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所有人还是觉得天塌了一样。
更有一些大臣，脸上的悲痛之色虽然浓重，可心里已经开始飞快盘算起来。
一会汉军入宫，
他们是不是该第一个出列叩拜？
是不是要先称“天命归汉”？
甚至于，
有些人不怀好意的看向芈清禾，心里生出了更可耻的念头。
若是能将女帝献给韩羽白，
是不是也算立下大功？
此时此刻，
殿中，
楚国的文武百官心思各异，有人悲痛、有人绝望，还有人已经准备跪迎新主。
芈清禾坐在御座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有说话，
只是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楚国走到如今这一步，她早已知道结局不会好看。
可真正看着这些臣子在自己面前崩溃、恐惧、动摇，甚至暗藏投降之心时，她心中还是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这就是亡国。
不是城墙被攻破的那一刻才叫亡国。
而是当所有人心里都开始承认，他们已经守不住的时候，国便已经开始塌了。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
不乱。
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缓缓走入殿中。
他是宫中太监总管，高承恩。
平日里，
高承恩总是低眉顺眼，见谁都带着三分笑，哪怕被年轻官员呵斥，也只是弯腰赔罪，从不多说半句。
可今日，
他却没有弯着腰。
他走得很直，
甚至脸上还带着笑，
那笑容放在此刻的大殿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名大臣正心烦意乱，见他进来，忍不住怒道：“高承恩！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高承恩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没有往日的谦卑，
反倒看得那名大臣心里一寒。
随后，
高承恩轻轻笑了笑。
“诸位大人，这是怎么了？”
“一个个哭丧着脸，好像我大楚皇城里，已经没人了一样。”
“可诸位大人是不是忘了，皇城里还有五千五百名太监，老夫可以领他们出城杀敌啊。”
这一番话，
说得并不慷慨激昂。
甚至带着几分老太监平日里惯有的笑意。
可不知为何，
殿中那些刚才还哭哭啼啼的大臣，却一个个低下了头。
一个太监，
一个他们平日里根本看不起的老太监，
到了这种时候，竟然比满朝文武更像一个楚人。
高承恩看向芈清禾，伏地叩首。
“陛下，奴婢愿领宫中五千五百太监，出宫门迎敌。”
“奴婢知道，咱们这些人拦不住汉军，但只要多拦一刻，陛下便多一刻离开的时间。”
高承恩抬起头，
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
“陛下，走吧。”
这句话落下，芈清禾的手指缓缓握紧。
高承恩音发颤，却仍旧继续道：“只要陛下还在，楚国就不算彻底亡。”
“只要陛下活着，楚国便还有复国的希望。”
这些话，
落入耳中，
让芈清禾的眼眶，都变得微微泛红：“承恩......”
“奴婢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
高承恩一怔，随即低声道：“从陛下还未登基时，奴婢便在宫里伺候了。”
“那你应该知道朕的性子。”
这下，
高承恩的眼眶也红了，
正因为他知道，
所以他才更难过。
伏在地上，肩膀止不住的颤抖，半晌后他再次重重叩首。
“奴婢.......明白了。”
他没有再劝。
因为他知道，劝不动。
于是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
“那奴婢便替陛下，多守一刻。”
说着，
他缓缓起身，
准备朝着殿外走去，
忽然，
身后传来芈清禾的声音。
“高承恩。”
“奴婢在。”
“若有来世，不要再入宫了。”
高承恩强忍着泪光，笑了起来：“奴婢这辈子伺候过陛下，不亏。”
这一次，
他没有再弯腰。
而是转身，大踏步向殿外走去。
殿外，
五千五百名太监，已经聚在宫门前。
他们没有甲胄，
这些人里，
有十几岁的少年太监，也有头发花白、背都佝偻起来的老太监。
他们本来就不是军人，
这辈子学的，
都是如何伺候人，如何在宫规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可现在，
他们站在了皇城宫门前，即将应对汉军的到来，他们知道这是在飞蛾扑火，但仍旧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