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筐里装着的是陶罐。
众人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们同样会烧陶,虽然表面坑洼,但只要能盛水不漏就算好东西。
金部落的巫,金烬却忽然眯了眯眼。
他拄着骨杖,往前踱了两步,眼睛死死盯在里面巴掌大的陶罐。
没有裂纹,弧度圆润,口沿修得极薄。
还画着几个简单图案,线条朴拙,却流畅而均匀,显然是刻意装饰过的。
那是火部落的人听完西游记的故事后,第二天心血来潮在制陶时画上去的。
“拿过来。”
闻言,顿时其他人微微一愣。
金沙内心暗暗窃喜,双手捧上。
金烬伸出枯瘦的手指细细抚摸,完全没有他们制作的陶罐那种粗糙颗粒感。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金沙:“这不是沙漠里的陶。”
金沙笑眯眯地点点头。
接着再捧出一个木盒,打开以后,露出里面雪白的精盐,“各位都尝尝看。”
先前嗤笑的年轻人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指捻了点,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熟悉的咸味传来。
但没有沙漠盐特有刮喉咙的涩麻感。
“这是……盐?!”
盐盒在众人手中快速传递。
他们纷纷露出震惊的神色。
有人甚至把指尖残留的盐粒反复舔净,像是生怕怕浪费了一丝一毫。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那种纯粹的咸味时。
金首摸索向最底层,取出几块用树叶包裹的块状物,打开了树叶。
“这是什么?食物吗?”有人皱起眉,因为那东西看起来毫不起眼。
“不是食物,是洗身子用的。”
金沙拍了拍手,让人端来一盆清水。
接着亲自走到巫面前,将肥皂递过去,又轻轻握着对方的手浸进盆里搓洗。
细腻绵密的泡沫从指缝里涌出。
泛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那些嵌在手上的黑垢,竟然也随着泡沫一层层脱落,被清水冲走。
当金烬把手从盆里抬起来。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寂。
那双原本粗糙的手掌,变得格外干净。
他低下头轻轻闻了闻。
那种常年萦绕在身上混合着汗馊与兽腥的酸腐气息,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随后传来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
所有人都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关于金部落的首领继承权……
金沙一派直接暴力扩张、抓奴隶挖金;
另一派支持首领的亲生女儿金娅,却反而主张保守、休养生息。
可如果金沙能持续从那个部落交易。
就等于掌握无穷无尽的财富与声望。
几个原本保持中立的人,陷入思索。
而先前嗤笑的年轻人,看向金沙的眼神里也已经带上一丝谄媚。
金沙内心得意,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金烬看着自己的手掌缓缓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温度。
“你很不错,这种东西只有真正的大部落……被天神眷顾的部落,才能做出来。”
“多谢巫。”金沙微微躬身。
忽然金烬的目光扫过周围,皱眉道:“金娅呢?这么大的事,她怎么还没过来?”
随即有人回答,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
“巫,您也知道她身子弱,太阳一晒就犯晕,估计……还在林子那边歇着。”
金烬叹了口气。
金娅,首领唯一的亲生女儿。
那个孩子从小就不一样,金发,金红色的瞳孔,据说是天神赐福的象征。
从小不苟言笑,却意外的成熟,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部落许多发展的问题。
反对无节制的掠夺,培育耐旱作物。
但代价是从小身体极差,母亲生下她时就难产而死,有不少人视她为不祥。
连她的父亲,都对她冷淡疏远。
如果不是她偶尔展现出的那种近乎预知的洞察力,以及那身象征赐福的流言。
恐怕也根本没有资格跟金沙竞争。
“巫,我们去通知她。”
角落里,络腮胡男人忽然站起来。
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面色凝重的人。
他们快步走到桌边,手指一勾,将一小块肥皂和一小撮精盐迅速顺走。
几人匆匆离去,消失在门外阳光中。
金首眼神一厉,下意识要追,金沙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让他们去。”金沙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眼里却闪过一抹阴鸷,内心暗暗道。
“什么天神赐福……都是放屁,呵呵,我真好奇现在的你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绿洲深处。
水源最丰沛的林间,搭着一间小屋。
屋子用粗大的树枝做骨架,藤蔓和兽皮做墙,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宽叶。
微风拂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子周围种着几丛耐旱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清香。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通风口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一名少女安静躺在铺着软皮的木榻上。
皮肤白皙,身材娇小,裹着以前从远方部落交易来的轻薄的白色兽皮衣。
领口和袖口用细密的骨针绣着花纹。
因为体弱,她不能晒太久太阳,往往只能待在这间阴凉的小木屋里。
此刻她闭着眼,呼吸轻浅。
“啾啾。”
一只巴掌大的小鸟从通风口钻了进来。
羽毛翠绿,落在榻边的木架上,清脆地叫了两声。
少女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瞳孔是淡淡的金红,像落日熔金,又像某种稀薄的火焰。
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感。
“小咕……”她轻轻道,“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声。
金娅起身,推开叶片门帘。
之前的络腮胡男人站在外面,脸色焦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面色担忧的人。
看到金娅出来后。
他们立刻从袖中掏出肥皂和精盐,紧张道:“不好了,金沙他遇到了一个大部落!”
然后快速把之前发生的事全部讲出来。
金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接过那块淡黄色的肥皂,放到鼻尖轻嗅,清苦草木香钻入鼻腔。
她的瞳孔微微一动。
接着又尝了点精盐。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惊讶。
络腮胡男人来回踱步徘徊,焦急道。
“那些中立的家伙绝对会倒向金沙。
本来他就在抓奴隶开金矿,如果连这条贸易都握在手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金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其貌不扬的肥皂。
又抬头看了看窗外。
透过枝叶缝隙。
仿佛能看见如蝼蚁般劳作的奴隶身影。
忽然摇了摇头,平静道。
“不用着急,一切会好起来的。”
络腮胡男人还有其他人愣住了。
金娅抬起眼,金红瞳孔泛着微光。
她缓缓开口,条理清晰。
“陶罐是为了盛水,为了更好的生活。”
接着又举起那块肥皂:“而这种东西也是为了洗净身体。”
“如果是热衷于暴力和掠夺的部落……”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兴趣,“很显然做不出这种东西。”
屋内安静下来。
她又看向窗外。
瞳孔映着远处的轮廓。
“现在只需要你们去做一件事,想办法绕过金沙和那个部落取得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