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个女人隔着月亮门喊雷国庆搬桌子。
雷定远闭目歇了一会儿。
“你儿媳和孩子刚到,别让他们卷进来。”
“从信送到南麂岛那天起,就卷进来了。”
“你还是这副臭脾气。”
“你还有力气骂人,死不了。”
晚饭摆在北屋外间。
方桌中央放着半只烤鸭,荷叶饼只有一小摞,旁边是炒白菜和一碟花生米。
陈大炮带来的腊肉与咸鱼原样靠在墙边,连扎口的草绳都没人解。
雷国庆的妻子方美珍把烤鸭往自家儿子雷小伟面前挪了挪。
“陈叔,您别见怪,家里人胃口浅,吃不惯海货。”
“没让你吃。”
陈大炮扶雷定远坐到主位。
“拿个空碗来。”
方美珍看向那只冒着热气的砂锅。
“您还真炖了鲍鱼?”
“粥。”
“爸闻着腥气就吐。东西再贵,吃不下也是白糟蹋。”
林玉莲掀开砂锅盖,用木勺搅开熬化的米粒。
“鲍鱼用姜片和陈皮收过味,鸡汤吊底,出锅前才放盐,没有腥味。”
方美珍仍拿手在鼻前扇了两下。
“你们海岛上住久了,自己闻不出来。”
林玉莲舀粥的手停在锅边。
她没争,只舀出小半碗。
雷家大儿媳郭春霞撕下一块鸭腿肉,放进女儿碗里。
“孩子们也不爱吃那些晒干的东西,瞧着黑乎乎的。”
陈大炮接过粥碗,先在腕内试了试温度。
“雷大个,张嘴。”
雷定远盯着勺子。
“你还当老子是伤员?”
“当年你喂过我,今天轮回来。”
“老子手没断。”
“那你自己端。”
雷定远接过碗,手腕刚离桌,碗里的粥便晃到沿口。
陈大炮手掌往下一托,稳稳托住碗底,什么也没说。
“慢慢喝。”
第一口下去,老人喉头压了两次,没吐。
第二口跟着入口,他握勺的手比先前稳了些。
方美珍掰着荷叶饼,朝雷国庆使了个眼色。
“国庆,周大夫不是说了,爸不能吃太补的东西?”
“陈叔懂做饭,让他先试试。”
“试出毛病算谁的?”
陈大炮抬眼。
“算我的。”
“话不能这么说。”方美珍把饼皮扯开一道口子,“真进了医院,还不是我们跑前跑后?”
“这半个月,谁跑过?”
方美珍手里的饼皮被扯开一道口子。
“我白天要上班,小伟放学得接。国庆一开会就没影,总不能一家人的日子都停下,围着爸那张床转吧?”
雷定远把勺子放回碗中。
陈大炮用手背碰了碰碗壁。
“还烫?”
“不烫。”
“那就接着吃。”
郭春霞把花生米碟推过来。
“陈叔远道来一趟,别光顾着爸,您也尝尝北京烤鸭。”
“留给孩子。”
“您带来的咸鱼腊肉,明天我找地方挂出去。”郭春霞朝墙边扬了扬下巴,“堆在客厅,味儿太冲。”
“别碰。”
“总不能堆在客厅。”
“这是雷大个的东西。”
方美珍笑了一声。
“爸现在胃不好,吃不了咸鱼,拿来也是占地方。”
陈大炮扯下一小块鸭胸肉,用筷尖挑开肥油,放进陈宁面前的空碗。
“宁宁,吃吧。”
陈宁刚伸出小手,雷小伟便把盘子整个拖到自己胸前。
“这是我妈买的。”
陈大炮看了他一眼。
“妹妹吃一块。”
“不给。”
方美珍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小伟爱吃鸭皮,护食护惯了。”
“陈叔,您别逗他。”
林玉莲将陈宁的小碗往回拉。
“宁宁,咱们喝粥。”
孩子的目光还落在那块油亮鸭肉上,嘴唇抿了两下,没有哭。
雷小伟抓起鸭腿,在她面前晃。
“你家没有吧?”
陈安伸手去够,被陈大炮握住手腕。
“坐好。”
“鸭。”
“爷给你弄。”
“这个不给你。”
雷小伟抱住盘子,胳膊肘往外一顶。
陈宁站在长凳边,脚底踩着圆木凳腿,被他顶得向后仰去。
林玉莲隔着半张桌子够不到孩子,手里的粥勺掉进锅里。
陈大炮一把托住陈宁后背,另一只手按住桌沿,没让桌上的碗翻下来。
小姑娘后脑勺离青砖地只剩半掌。
屋里只剩雷定远喝粥时粗重的换气声。
陈大炮把孙女抱回腿上,先摸后脑,再看手肘。
皮没破,胳膊也能抬。
“宁宁,疼不疼?”
孩子吸了吸鼻子,手指向烤鸭。
“吃。”
“行。”
陈大炮夹走她碗里那块鸭肉,直接扔回盘中。
方美珍忙把儿子护到身后。
“小孩子推一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谁要跟他见识?”
“那您这脸……”
“老子天生长这样。”
雷国庆放下筷子。
“陈叔,小伟才七岁,他也没多大力气。”
“宁宁才多大?”
“我替他跟您赔个不是。”
“跟老子赔什么?”
陈大炮指了指怀里的孙女。
“该跟谁说,去跟谁说。”
雷国庆扯了儿子一把。
“小伟,给妹妹道歉。”
“我不。”
“快说。”
“鸭子是我家的,她抢我的。”
林玉莲将陈宁接过去,替她揉着后背。
“宁宁没抢,只是看了一眼。”
方美珍把儿子拉回座位。
“一只鸭子就这么点肉,三个孩子本来就不够分。”
陈大炮看着她。
“既然不够,为什么端上桌?”
“这是我排了两个小时才买到的,孝敬爸妈,顺便给小伟解馋。”
“陈叔,家里条件摆在这儿,总不能为了招待您,把下半个月工资全吃掉。”
陈大炮摸了摸裤兜。
手指从里面抽出一沓用牛皮筋扎紧的大团结。
红色钞票搁到桌上,厚度足有两根手指。
方美珍捏饼的手停在半空。
郭春霞低头看钱,又把自家女儿的碗往旁边移了移。
雷国庆伸手去挡。
“陈叔,您这是干什么?”
“买鸭。”
“哪用得着这么多?”
“玉莲。”
“爸。”
“拿钱去前门全聚德,买十只回来。”
林玉莲看了看窗外天色。
“这个点可能要排队。”
“让雷国庆开单位吉普送你。”
雷国庆的手还压在钞票边。
“单位车不能拿来买烤鸭。”
“接人的时候能装腊肉,买鸭就坏规矩了?”
“这不是一回事。”
“那就坐公共汽车。”
陈大炮取下牛皮筋,把钞票一张张铺开。
“介绍信带着,票不够就问店里怎么补,按规矩来。”
方美珍看着那排大团结。
“十只吃得完吗?”
“一人一只。”
“家里才几口人?”
“吃不完喂狗两只。”
陈大炮又点了点桌上的半只鸭。
“老子今天买的不是这口肉。”
“买个够。”
雷小伟抱着剩下的鸭腿,已经没再往嘴里塞。
陈大炮掏出十张大团结交给林玉莲,又添了两张。
“路上给安安和宁宁买两双棉鞋,鞋底要软。”
“爸,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你收着。”
“我们带了生活费。”
“老子给孙子买鞋,还得等谁批准?”
林玉莲接过钱,翻开手提包放进内层。
方美珍终于把鼻前那只手放了下来。
“陈叔,您在海岛上做什么买卖,随身能带这么多现钱?”
“做饭。”
“做饭能挣这个数?”
“挣多少,跟你家烤鸭没关系。”
郭春霞看向墙边那只绿军囊。
“您刚才说里面是干鲍,外头卖得贵吗?”
林玉莲扣好提包。
“那一袋不零卖。”
“总有个价吧?”
“一只五百美元。”
桌边响起筷子落地的声音。
方美珍转头看向墙角,方才还嫌占地方的蛇皮袋,此刻离煤炉只有半步。
她起身想去挪远些。
陈大炮伸脚踩住袋口旁的草绳。
“手收回去。”
“我怕火星落上去。”
“刚才不是还嫌它腥?”
方美珍弯着的腰慢慢直起来,手掌在围裙上擦了几下。
雷定远喝完半碗鲍粥,枯瘦的手拍了拍桌面。
“国庆,拿车钥匙。”
“爸,单位车……”
“明天我给你们单位写说明。”
雷定远看向三个孙辈。
“小的推人,大的护短,当爹的还护车漆。”
“再这么过两年,这院里连根正梁都剩不下。”
雷国庆从衣袋掏出钥匙,金属环碰上桌角。
“小伟,道歉。”
男孩往母亲怀里缩。
方美珍推了推他后背。
“去吧,跟妹妹说一声。”
雷小伟拖着鞋走到陈宁面前。
嘴唇咬了几下,才挤出一句:
“妹妹,对不起。”
陈宁抱着母亲的胳膊,没有去看他。
陈大炮把桌上的烤鸭盘推到雷小伟面前。
“这半只归你。”
“真的?”
“拿走。”
孩子刚要伸手,陈大炮又按住盘沿。
“今晚吃完,明天开始学让人。”
“再敢推宁宁,老子不打你。”
他朝雷定远抬了抬下巴。
“老子让你爷爷亲自教。”
雷定远从床边拎起那把旧蒲扇,在掌心拍了两下。
“老子腿还没断,教个孙子够用。”
雷小伟看看爷爷,又看看陈大炮,双手背到了身后。
林玉莲提包往外走,雷国庆拿起车钥匙跟上。
院门刚开,老莫提着一只旧网兜站在梧桐树下,网兜里装着两瓶汽水和一包京果。
他的目光越过林玉莲肩头,落在陈大炮袖口藏蜡纸的位置。
陈大炮朝前院药碗抬了抬下巴,只说了一句话。
“鸭子买回来以前,先把碰过那只药碗的人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