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人可以,菜名总得先定。”
孟凡清合上食材册,红铅笔仍夹在刚才那一页。
“国庆宴不是试菜会。”
马师傅将部长便笺收进文件夹。
“所以先去办公室议菜,三次试制不过,通知自动作废。”
陈大炮擦净桑刀,逐把放回桐木盒。
“走。”
后灶办公室只摆了一张长桌。
墙上钉着历年宴会菜单,红烧鱼翅、芙蓉鸡片、清汤燕菜几个菜名写在最上方,纸边已经泛黄。
马师傅翻开空白报菜单。
“陈师傅,海鲜主菜您定什么?”
“开水白菜。”
钢笔尖停在菜字上方。
马师傅抬起头。
“开水白菜是川菜。”
“对。”
“这道菜里没有海鲜。”
“我做的里面有。”
孟凡清拉开椅子坐下。
“海鲜放进清汤,腥味一出,白菜心就毁了。”
“鲜料处理不净,才会出腥。”
“你准备用什么?”
“南麂岛极品干鲍。”
马师傅的钢笔重新落下。
“干鲍做底?”
“老母鸡、老鸭、猪肘吊头汤,鸡脯肉和猪瘦肉各扫两遍。”
陈大炮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出汤锅的水位线。
“鲍鱼单独发透,用头汤煨,煨出的鲍汁取清段并进二汤,再扫一次。”
“汤还能透?”
“火稳,肉茸分三次下,能透得见碗底。”
“鲍鱼放哪儿?”
“碗底躺一只整鲍,白菜心盖在上面。”
陈大炮把纸转向两人。
“上桌只见清汤和菜心,不见油花,不留杂色。”
马师傅盯着那只画在碗底的鲍鱼。
“客人夹开白菜,才看见下面的东西?”
“先喝汤,再吃菜,最后吃鲍。”
“味道怎么走?”
“入口是鸡汤的厚,白菜的甜压住舌根,咬到鲍鱼才出海味。”
马师傅咽了一口唾沫。
“这道菜叫什么?”
“鲍藏清汤。”
“您刚才报的是开水白菜。”
“做法走开水白菜,菜单可以另取名。”
孟凡清抬起红铅笔,点住白纸上的汤锅。
“干鲍有盐,有燥味,发制少说两天。”
“三天。”
“鲍汁并进二汤,汤色会发黄。”
“只取第二遍煨汁,第一遍留作烧菜。”
“扫汤用鸡茸,鲍味会被吸走。”
“先扫禽肉味,后并鲍汁,再用蛋清壳收末渣。”
孟凡清的铅笔移到白菜心。
“白菜怎么进味?”
“根部扎三孔,清汤里烫一遍,换汤浸。”
“烫几成?”
“六成。”
“上席前还要回热。”
“蒸汽回热,不再入锅。”
办公室里只剩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马师傅来回看着两人。
一个问得紧,一个答得快,三十年前留下的菜谱被拆成火候、汤色和每一次换水,谁都没提那三天旧事。
孟凡清放下红铅笔。
“做过吗?”
“没有。”
马师傅的钢笔又停了。
“没做过?”
“没做过这一路合菜。”
“那您敢端上国庆宴?”
“不合格就不上。”
孟凡清推开椅子。
“宴料由国家供应,三遍试菜耗掉多少干鲍,你算过没有?”
“第一遍定汤,一只鲍切三份。”
陈大炮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遍定发制,再用一只。”
第二根手指立起来。
“第三遍用后勤冷库的黄边鲍,照宴会人数核份。”
“前两只从哪来?”
“南麂岛。”
“运到北京要几天?”
“三天。”
“试菜只给你五天。”
“够。”
孟凡清盯着那张白纸。
他想挑出一句外行话,把这道没上过任何菜单的菜按回案板。
可陈大炮连哪一遍鲍汁会混汤都算到了。
自己若只拿没做过三个字拦,拦住的便不是一道菜,是后灶试新菜的规矩。
“我做评委。”
陈大炮把白纸折起。
“你刚才还不让上。”
“我只看菜。”
“正好,老子也只让你看菜。”
马师傅在报菜单上写下试制二字。
“还缺一名评委。”
“齐老。”
孟凡清先开口。
陈大炮看向他。
“你请?”
“我请。”
“行。”
马师傅撕下一张调料申请单。
“干鲍怎么调?”
“机关电话能不能接军线?”
“只能经总机转接,每通都要登记。”
“给我接军干休所雷家。”
电话间在走廊西头。
总机接了三次线,等了近十分钟,听筒里才传来林玉莲的声音。
“爸?”
“玉莲,岛上那批药熏干鲍还剩多少?”
“甲字批四头鲍剩八只,乙字批六头鲍剩二十三只。”
“甲字批调两只进京。”
“做菜还是送检?”
“试国庆宴的主菜。”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声。
“甲字批封在二号干货柜,钥匙在刘红梅手里,出库要建锋和她两个人签字。”
“让他们签。”
“走海路到温州要半天,温州港军车转杭州,再搭后勤运输机,最快三天。”
“调料函今天发出去。”
“包装要不要加冰?”
“干鲍怕潮,不加冰。”
陈大炮看了一眼马师傅。
“用两层油纸,一层锡盒,木箱外加铅封,函号写在封条上。”
“我让恒丰祥驻温州的人去港口盯交接。”
“别碰箱,只盯章。”
“明白。”
孟凡清隔着电话间玻璃看着陈大炮。
两只鲍鱼从海岛出库,要过互助社、驻军、温州港、杭州后勤运输线,三天送到北京。
这套手续若少一处签字,箱子便进不了机关门。
陈大炮离开后灶二十年,手里攥住的已经不止一把桑刀。
马师傅拿过话筒。
“林同志,调料函由我们发到东海舰队后勤,您只负责岛上封装。”
“请把接收人姓名和证件号码写进函里,温州港交箱时要核。”
“可以。”
“鲍鱼到京后,封条由陈师傅和后灶保管员一起拆。”
“这条也加上。”
电话线里响起几下杂音。
林玉莲那边没有立刻挂断。
“爸,还有件事。”
“说。”
“刚才建锋从岛上打来电话,曲易跟着团部的人去认机器,秀姑那边开口了。”
陈大炮握话筒的手向上移了半寸。
“交代了什么?”
“一个名字。”
“谁?”
“孟庆海。”
走廊里有人推着餐车经过,铁轮声从门外滚远。
陈大炮盯着墙上的通话登记表。
苏州河边那个人是他亲手按进泥水里,再交给周安国带走的。
“人还押在温州。”
“秀姑说,她见过照片。”
“哪张照片?”
“南洋来的接头照。”
“照片上的人是不是温州押着的那个?”
电话那头的纸页被翻过一张,林玉莲接下来的每个字都顺着电流送进听筒。
“她说,苏州河抓到的那个是替身,真正的孟庆海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