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绫舒接到林可薇电话的时候,正在科里换药。
“姐,我给你发了个片段,你看看。”
林可薇是她大学室友,毕业之后没当医生,去做了珠宝设计。两个人三年前合伙开了个工作室,顾绫舒出钱,林可薇出手艺。小本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偶尔接几个定制单,养得活自己就行。
顾绫舒单手点开视频。
是一部电影的片花,画面很暗,色调偏冷,讲的是民国时期上海滩一个交际花的故事。女主角脖子上戴了一条项链,镜头给了特写——链子不好看,工业流水线的东西,跟整部片子的质感完全不搭。
林可薇的语音跟着来了:“这个戏的美术指导我认识,昨天吃饭他跟我抱怨,说导演对首饰不满意,换了三批都不行。我看了下整体风格,姐,这不就是我们"沉璧"系列的调性吗?”
顾绫舒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给病人缠绷带。
“沉璧”是她们去年做的一组作品。灵感来源于老上海的东西,林可薇画的图,顾绫舒提的意见——她虽然不做设计,但审美在线,看的东西多。那组作品做完之后一直放在工作室的展柜里,问的人不少,但价格挡住了大部分客户。
“这部戏谁拍的?”
“赵克己。”
顾绫舒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赵克己,圈内出了名的怪人。拿过两次金马,三次入围戛纳,作品全是那种看完让人说不出话的类型。他的片子票房一般不高,但口碑从来不差,最关键的是——他的片子在文艺圈和时尚圈的传播度极广。
如果“沉璧”能出现在赵克己的电影里,那效果不是打广告能比的。
“导演那边能搭上线吗?”
“难。”林可薇说得很干脆,“赵克己这个人你也听过,不见生人,不接商务,不看人脉。他选东西全凭自己感觉,你把LV摆在他面前他也能给你扔出去。”
“那美术指导呢?能不能让他先看看我们的东西?”
“我试试。但姐,我先跟你说好,赵克己这种人,十有八九会拒绝。你别抱太大希望。”
“知道了。你先把样品拍一组高清图发给美术指导,我这边忙完了去一趟工作室。”
挂了电话,顾绫舒把病人的绷带收了尾。
旁边的实习生小赵凑过来:“顾老师,你做珠宝的?”
“副业。”
“哇,那你好厉害——”
“别哇了,把三床的引流量记了。”
小赵缩回去了。
下午两点,顾绫舒到了工作室。林可薇已经把“沉璧”系列的六件作品全部从展柜里拿了出来,摆在黑丝绒布上拍照。
顾绫舒换了身衣服,拿起其中一条项链对着光看。
这条是系列里最贵的一件,用的是老矿翡翠配钻石,链身是手工编织的铂金丝。设计稿改了七版,林可薇熬了三个通宵才做出来。
“美术指导怎么说?”
“图发过去了,他说"有意思",让我把实物寄过去看看。但他也说了,最终拍板的还是赵克己本人。”
“片场在哪儿?”
“横店。B4棚。”
顾绫舒把项链放回去。“我去一趟。”
林可薇抬头看她:“你亲自去?”
“东西值钱,寄快递我不放心。再说了,面对面聊比隔着手机强。”
“行,那我跟美术指导说一声——对了姐,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
“拍这部戏的女主角,是楚域珩旗下的艺人。叫……沈佳。”
顾绫舒手上的动作没停。“哪个沈佳?”
“就是跟楚依依玩得好的那个。之前宴会上闹事那次,她也在场。”
顾绫舒想起来了。宴会那晚,沈佳坐在楚依依旁边,全程低头玩手机,没参与任何事。但她也没阻止。
“跟我没关系。我去找导演谈合作,不是找她叙旧。”
“我就是怕你碰上了尴尬。”
“有什么好尴尬的。”顾绫舒收拾东西,“我明天动身。”
第二天下午,顾绫舒到了横店。
B4棚外面停着一排保姆车,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地上到处是线缆和设备箱。顾绫舒找到了美术指导老周,一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穿着件沾了颜料的马甲。
“顾医生?林可薇跟我说过你。东西带了?”
“带了。”
顾绫舒打开箱子,老周蹲下来看了一眼,吸了口气。
“这手工……牛逼。”
“要不要拿给导演看看?”
老周站起来,搓了搓手。“我跟你实话说吧,赵导这个人,脾气古怪。他不喜欢被人推荐东西,觉得那是商业侵入艺术。你要是以"合作方"的身份去见他,他直接让你出去。”
“那以什么身份?”
“你别说是品牌方。你就说是我朋友,来探班的,顺便带了点自己做的首饰给他看看。他这个人吧,看到好东西会走不动路,但你不能让他觉得你是来跟他做生意的。”
顾绫舒听明白了。
“行。”
老周领她往里走。刚拐过一个角,顾绫舒脚步慢了一拍。
沈佳从化妆间出来了。
穿着民国旗袍,头发梳成波浪卷,脸上的妆浓得恰到好处。她身边跟着助理和经纪人,正在说着什么。
看到顾绫舒的瞬间,沈佳停住了。
“顾……顾姐?”
顾绫舒点了下头。“忙你的。”
沈佳愣了两秒,眼神在顾绫舒手里的箱子和老周之间转了一圈,没说什么,被助理推着往片场走了。
老周没在意这个插曲,带着顾绫舒穿过布景区,到了一个角落。
赵克己坐在监视器前面,穿着拖鞋,叼着根没点的烟,头发乱得像三天没洗。他面前摊着一堆分镜手稿,嘴里念念有词。
“赵导,我朋友来探班,给你带了点好东西看看。”
赵克己头都没抬。“我不看。出去。”
老周冲顾绫舒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说了吧”。
顾绫舒没走。她把箱子放在赵克己旁边的椅子上,打开盖子,没说话。
黑丝绒布上的铂金和翡翠在片场的灯光下折射出一层冷光。
赵克己的余光扫到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画分镜。
“三十年代的东西?”他问,语气还是那个不耐烦的调调。
“对。手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