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知道吗?”杜荷问。
“每个月,我都誊一份送进宫。”段尚说,“上回陛下看了半个时辰,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段卿,这图,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那一夜,杜荷在度支司坐到很晚。
临走时,段尚送他到门口,忽然说:“杜哥,有件事,你帮我看看。”
他翻出一页纸。
是蒲州来的月报。
“蒲州的商队流量,连续三个月在涨。”段尚说,“涨得有点快。我不放心。”
杜荷接过那页纸,就着门口的灯笼看。
纸上的数字很整齐。
可杜荷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涨得太快了。”他说,“快得不像真的。”
“那查不查?”段尚问。
“查。”杜荷说,“数据不骗人。可人,会用数据骗人。这条线,我要亲眼看着它长起来,才知道它是真长,还是催出来的。”
关于蒲州的那页数据,杜荷查了半个月。
他先让段尚把蒲州过去三年的月报全部调出来,摊在案上,一份一份地比。
又把狄仁杰请来,让他从大理寺的案卷里,查蒲州半年来有没有大宗的钱货案子。
狄仁杰查了两天,来说:“没有。蒲州半年来的钱货案子,比往年还少三成。打架斗殴倒是多了几起,全是车马行的脚夫,为抢活儿打的。”
“脚夫抢活儿?”杜荷说。
“对。”狄仁杰说,“活多了,人才抢。这说明蒲州的商队,是真的多了。”
杜荷和段尚对视一眼。
“再查一处。”杜荷说,“让蒲州的稽核使,把新发出去的补贴册子,抽五十份,一票一票地对。对上了,就是真的。”
半个月后,对册的结果回来了。
五十份,一份不差。
结果让他意外。
蒲州的商队流量,是真的在涨。
涨的原因,不是虚报,不是串通。
是商路引导补贴,真的起了作用。
一年前,度支司在绛州、蒲州、同州三地,试行了商路引导补贴。
凡是走这三条老商路的商队,过关的税照收,可路上的损耗、骡马的草料、车队的修整,度支司按册补贴三成。
这三条路,是当年门阀抵制商税时,被伤得最重的地方。
那时候,太原的布庄带头停业,各地商号观望,绛州、蒲州、同州的商路,说荒就荒了。
路上的车辙长满了草,客栈一家接一家地关。
杜荷记得很清楚,段尚报上来的第一条商路数据,曲线是往下拐的,拐得人心惊。
当时朝里有人说,这是拿国库的钱,喂路上的马。
可一年下来,效果出来了。
绛州的商队流量,恢复到了贞观二十年的水平。
蒲州超出两成。
同州最猛,超出了三成半。
那些绕道走的小路荒了,官道上重新挤满了车马。
沿路的客栈满了,脚夫的行价涨了,连路边卖茶的婆子,一天都能多卖三壶。
杜荷后来去了一趟西市。
他是便服去的,谁也没带。
西市比他想的还热闹。
胡商的驼队卸了货,牙人扯着嗓子喊价,各色铺子门口都挤着人。
他走到一家卖蒲州枣的铺子前,跟掌柜攀谈了几句。
“生意怎么样?”
“比去年强多了!”
掌柜乐呵呵的,“去年这时候,一天卖不出去三斗。如今,一天十斗打不住。蒲州的枣,走官道两天半就到,又鲜又便宜。”
杜荷买了一包枣,揣在怀里。
回府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吃。
枣很甜。
他想,这甜味里,有补贴的帛,有稽核使的册子,也有那些重新跑起来的车马。
蒲州的稽核使在月报边上附了一页小记,说:官道上的车马,从早到晚不断。
路边的茶棚,从三家涨到了十一家。
有个卖胡饼的老汉,把摊子支到了官道边上,一天能卖二百张饼。
同州的稽核使说:去年还空着的货栈,如今全租出去了。
租价涨了两成。
驿站的驿卒们说,来往的商队多了,连他们喂马的豆子,都比从前新鲜。
杜荷看着那一页页的数据,忽然想,这大概就是“钱生钱”。
补贴花出去的是帛,活过来的是路。路活了,税就回来了。
而他最在意的,不是税。
是那些路边的茶棚、货栈、喂马的豆子。
是那些靠着一条路,重新把日子过起来的人。
四月里,槐花开了。
公主府的槐树,又白了。
风一吹,满院子都是花的香气,和细碎的、雪一样的花瓣。
段尚送来了最新一期的十三道月报。
杜荷没急着看,先把茶泡上,坐在槐树下,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蒲州那一页,他停住了。
那条曾经向下拐弯的曲线,尾巴重新翘了起来。
一格一格,稳稳地往上走。
他看了很久,久到一朵槐花落下来,正好落在他袖口的那格数据上。
白色的花瓣,盖住了“蒲州”两个字。
杜荷没有拂掉它。他就那么坐着,让那朵花停在袖口上。
城阳出来添茶,看见了这一幕。
她没出声,轻手轻脚地放下茶壶,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
有些时候,一个男人和一本账之间的安静,是不该被打扰的。
那朵槐花,后来被杜荷夹进了账页里。
风干之后,薄薄的,像一小片淡黄的绸。
段尚下次来看到,笑他,说杜哥这是把蒲州的商路,做成了书签。
李治也在看这份月报。
据说,他看完之后,把段尚叫去问:“蒲州这条线,往后还能涨吗?”
段尚说:“能。涨到不能再涨的时候,就稳住了。”
李治说:“好。朕要的就是这个稳字。”
下午,段尚领着一个中年人来了公主府。
那人姓范,是蒲州一家老商号的新掌柜。
他带着一车蒲州的土产,说是来谢恩的。
“谢谁?”杜荷问。
“谢度支司,谢驸马。”
范掌柜说,“我们家那商号,传了三代。前几年,商路荒了,家里把最后几挂车都卖了,我爹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去年领了补贴,我们把车又赎了回来。今年开春,走了三趟蒲州到长安的货,一趟比一趟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