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在山腹中悠悠回荡,经久不散。
山巅地面剧烈震颤,金色闸门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门后传来密集的金石摩擦声,像是无数石像正缓缓挣碎石壳,起身站立。
常生猛地站起身,脸色愈发苍白。
他能清晰感知到,山体深处三千浊兵的气息正在飞速复苏。
方才被强行压下的赤红光点,此刻如星火燎原般成片亮起,比之前更盛数倍。
山腹最深处那尊庞然大物的气息,也随着号角声缓缓抬升,如同沉睡的山岳即将苏醒,沉甸甸的压迫感攥紧心神,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金色闸门正中被劈开一道巨大缺口,黑浊之气顺着缺口喷涌而出。
几尊最先苏醒的浊兵挥舞锈蚀长刀,从缺口处爬了出来,眼眶跳动着赤红火焰,动作虽还僵硬,却带着悍不畏死的凶戾。
常生指尖金光一闪,两道符文化作光刃飞出,精准斩在浊兵脖颈。
石质头颅滚落,身躯重重砸在地上。
可很快便有新的浊兵补上缺口,密密麻麻的身影在门后晃动,仿佛无穷无尽。
照这个速度,最多一炷香,整道闸门便会彻底崩碎。
退无可退。
守在山巅,只会被源源不断的浊兵耗死在这里。
唯一的破局之法,是深入山腹核心,找到当年守碑人留下的封魔主印,重新激活整座山的镇压大阵。
唯有如此,才能彻底压下浊兵复苏之势,连深处那尊存在,也能再镇万年。
常生深吸一口气,将神魂之力运转到极致。
无字古经悬浮身前,三页经义金辉流转,在他身周凝成一层薄薄的光甲。
他没有退,反而纵身一跃,顺着闸门缺口径直冲入地穴深处。
地穴之内浊气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金光所及,才能看清脚下湿滑的岩壁与两侧密密麻麻的石洞。每一处石洞中都嵌着一尊石化浊兵,此刻正纷纷挣碎石壳,提着兵刃朝他扑来。
常生身形如电,在狭窄通道中飞速穿行。
指尖金光点点,每一道金芒落下,便有一尊浊兵被击碎头颅,重新变回碎石。
可苏醒的浊兵越来越多,前赴后继,杀之不尽。
他左肩的伤口再次裂开,金色神辉点点洒落,每动用一分力量,神魂的疲惫便沉重一分。
落凤谷的损耗未复,山巅又添新伤,这般持续激战,他撑不了太久。
沿着通道往下百余丈,空间骤然开阔。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高悬,无数钟乳石倒垂而下。每一根石笋上都缠绕着古老的金色锁链,锁链尽头齐齐指向溶洞正中。
常生落地抬头,瞳孔微微一缩。
溶洞中央,一截数十丈长的漆黑龙骨横亘在地脉岩层之上。
龙骨表面布满黑色鳞片,每一片鳞甲都刻着诡异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九道残破的金色碑石呈环形钉在龙骨上,碑身裂痕遍布,早已不复当年神威。
这便是北邙山镇压的东西……浊龙的一截脊骨。
三千浊兵分列在龙骨两侧的岩壁之上,如同拱卫君主的卫士,此刻正陆续挣碎石壳,纷纷跃下地面,将整个溶洞围得水泄不通。
龙骨正前方,一座半人高的古朴碑座静静矗立,碑座上符文黯淡,正是整座大阵的核心,封魔印。
“胆子不小,竟敢主动闯进来送死!”
浊骨将的狂笑声从龙骨后方传来。它提着断斧大步走出,身上气息比山巅时强盛了几分。显然回到地脉浊气汇聚的核心,它的力量正在飞速恢复。
它一挥手,周遭浊兵齐齐停步,列成森严战阵,将常生团团围在中央。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用你的神魂与古经献祭,正好能助主上残魂彻底苏醒!”
浊骨将咧嘴狞笑,巨斧一指,无数浊兵嘶吼着冲杀上来。
金石交击之声瞬间响彻溶洞。
常生立于阵中,白衣在黑潮中格外显眼。古经书页飞速翻涌,金色光盾撑开,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镇脉符文化作道道金色光刃,收割着冲上来的浊兵,每一道光刃掠过,便有数尊浊兵崩碎成石屑。
可浊兵数量实在太多,三千之数,哪怕他手段尽出,也杀之不绝。
更麻烦的是浊骨将。它时不时挥出一道黑色斧芒,威力绝大,每次都逼得常生全力格挡,神魂震荡不止。激战片刻,常生身上又添数道伤口,气息也渐渐急促起来。
再这么耗下去,不等他摸到封魔印,便要先被耗死在这里。
他目光扫过中央碑座,心中已有计较。
身形一晃,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左肩硬接一尊浊兵一刀,借着反震之力向后疾退,方向直指封魔印碑座。
“想碰封魔印?痴心妄想!”
浊骨将一眼看穿他的意图,怒吼着挥斧追来。斧刃划破空气,带着滔天黑焰,狠狠劈向常生后心。
常生早有防备,身形陡然折转,险之又险避开斧刃,同时掌心金光暴涨,重重按在了碑座之上。
“封魔阵,启。”
一声低喝,他毫不犹豫,再次分出一缕神魂本源,尽数注入碑座之中。
轰!
碑座骤然爆发出刺目金芒。
古老的符文从碑座上蔓延开来,顺着地面、顺着锁链、顺着九道残碑,一路点亮了整座溶洞的镇压大阵。金色光芒如同潮水般席卷四方,冲上来的浊兵触到金光,瞬间发出凄厉哀嚎,石质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石化,纷纷僵在原地。
浊骨将也被金光扫中,身上黑焰瞬间熄灭大半,身躯踉跄后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可能!这封印早就废了!怎么可能还能激活!”
常生扶着碑座,大口喘息,脸色白得像纸。
连续分出两缕神魂本源,他的神念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站立都有些不稳。可他不敢有半分放松。
因为他清楚地感知到,随着封魔大阵的激活,龙骨之上那尊沉睡的存在,被彻底惊动了。
整截漆黑龙骨开始微微震颤,鳞片缝隙中渗出缕缕黑色血气。
号角声戛然而止。
溶洞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一声低沉、古老,带着无尽威严与暴虐的吟啸,自龙骨深处缓缓响起。
嗡!
九道残碑同时剧烈震颤,碑身上的金色符文寸寸崩裂。
刚刚被重新石化的浊兵们,眼眶里的赤红光芒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愈发炽盛。浊骨将先是一怔,随即狂喜,单膝跪地,对着龙骨深深俯首。
“恭迎主上残魂苏醒!”
常生缓缓抬头,望向前方那截巨大的龙骨。
漆黑的脊骨正中,一道竖瞳缓缓睁了开来。
瞳孔竖成细线,内里是翻涌的混沌与血色,冷漠、暴虐,带着万古不灭的恨意。那一瞬间,常生终于彻底明白。
北邙山这处镇碑,从来不是为了镇压浊骨将与三千浊兵。
从万年前开始,这里真正镇压的,是浊龙的一缕主魂残片。
而他方才激活封魔印的举动,非但没能加固镇压,反而成了唤醒它的最后一缕契机。
那只竖瞳,缓缓转动。
最终,定格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