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瞳落下的刹那，整个溶洞的空气都凝固了。
无边无际的暴虐威压自漆黑龙骨上弥散开来，重如万岳，压得人神魂颤栗。穹顶的钟乳石簌簌落渣，地面的岩层裂开细密纹路，连翻涌的浊气都仿佛被这道目光定住，凝滞在半空。
常生身形一晃，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被这股威压压趴下。
神魂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无字古经疯狂震颤，三页经义金光暴涨，却依旧挡不住那道目光里的万古寒意。嘴角的金辉止不住地溢出，滴落在冰冷的碑座上，晕开点点细碎光斑。
这不是浊玄使、浊骨将之流可比的存在。
这是浊龙的一缕主魂残片。
万年前倾覆天地的元凶，即便只剩一缕残魂，散出的威压也足以让寻常修士神魂俱灭。
浊骨将伏在地上，头颅贴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周遭三千浊兵齐齐单膝跪地，兵刃拄地，发出整齐的金石脆响，眼眶里的赤火狂热跳动，如同在朝拜它们的神明。
“守碑人的火种……居然还没灭。”
低沉的声音自龙骨中缓缓传出，不响，却字字如雷，砸在识海深处。那道竖瞳微微眯起，血色翻涌，盯着常生身前的无字古经，带着刻骨的恨意，也带着一丝垂涎。
“当年九人碎了本尊真身，分镇八方，还留下这卷破经传承火种……没想到万年后，本尊先醒，你们却只剩这么个半残的小辈。”
话音里满是戏谑与轻蔑，仿佛在看一只随手便可捏死的蝼蚁。
常生咬紧牙关，缓缓直起身。
白衣沾着尘土与金色神辉，脸色苍白如纸，脊背却依旧挺直。他抬眸迎上那道竖瞳，没有半分惧色，声音虽微哑，却字字清晰。
“一缕残魂而已，也敢妄言天地。”
“妄言？”
浊龙残魂低笑起来，笑声震得整个溶洞剧烈摇晃，九道钉在龙骨上的残碑发出不堪重负的**，裂痕越扩越大。
“小辈，你可知这万年来，本尊看着这九道破碑一点点朽坏，看着地脉浊气一点点浸透山川，是什么心情？”
“落凤谷的胸骨醒了心血，北邙山的脊骨醒了残魂，再过些时日，东海的龙爪、南疆的龙尾、中原的龙头……都会一一苏醒。”
“等本尊残躯重聚，便是这天地重归浊世之日。你们守碑人守了万年的东西，终究是一场空。”
每说一句，龙骨上的黑色血气便浓郁一分。
九道残碑的金色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崩解，镇压之力节节败退。原本被封魔阵重新石化的浊兵，身上的石壳纷纷剥落，气息比先前更盛数倍，连身上的残破甲胄都泛起了诡异的血光。
常生心知不能再等。
再任由它说下去，九碑彻底崩碎，这缕残魂彻底脱困，别说北邙山，整个北境都将生灵涂炭。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快速结印。
神魂之中，无字古经悬于正中，三页经义同时亮起极致金芒。渡世之仁、镇脉之威、安魂之宁，三道力量在他掌心缓缓融合，凝成一枚流转着三色光纹的古朴印玺。
这是他目前能催动的最强手段，三法归一，镇邪印。
“镇。”
一字吐出，常生猛地向前推出掌心。
金色印玺迎风便涨，转瞬间化作数丈大小，带着镇压万物的厚重道韵，直直压向那道漆黑竖瞳。印玺所过之处，浊气纷纷溃散，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浊骨将抬头望见这一击，脸色骤变。
它能感受到这印玺里的力量，若是落在自己身上，绝对会被瞬间镇压，神魂俱灭。
可浊龙残魂却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竖瞳微抬，一道漆黑如墨的血光自瞳孔中射出，不偏不倚撞在金色印玺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噗”声。
三色流转的镇邪印，在血光面前如同冰雪遇沸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不过瞬息之间，便化作点点金辉，消散在浊气之中。
余势未消的血光径直穿透金光，落在了常生胸口。
常生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岩壁之上，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痕。他闷哼一声，口中金辉喷涌而出，洒在白衣上，触目惊心。
神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三页经义同时黯淡下去，无字古经的光芒微弱得几乎要看不见。
太强了。
强得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仅凭一缕残魂，便轻易破了他的全力一击。这就是浊龙，万年前倾覆天下的至凶存在。
“不堪一击。”
浊龙残魂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虫子。
“交出无字古经，自散神魂，本尊可以给你个痛快，还能饶这一县百姓多活几日。”
常生扶着岩壁缓缓站起，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摇了摇头。
嘴角的金辉不断溢出，他抬手擦去，眸光依旧沉静。
“做梦。”
“冥顽不灵。”
浊龙残魂声音冷了下来，竖瞳中血色暴涨。
“既然你不肯给，那本尊便自己取。”
话音落下，一道漆黑的魂丝自竖瞳中射出，快如闪电，直扑常生眉心。它要直接夺舍，吞了常生的神魂，夺了无字古经的掌控权。
常生瞳孔微缩，想要躲闪，却发现周身已被无形的威压锁定，动弹不得。
魂丝转瞬即至，眼看就要刺入他的眉心。
就在此时。
他识海深处，那缕从落凤谷带出的守碑人残念，骤然亮起。
一道苍老却坚定的虚影，自无字古经深处缓缓浮现。
那虚影身着素袍，面容模糊，却带着万年前不曾折损的风骨。他抬手结印，口中吐出古老晦涩的咒语，迎向那道漆黑魂丝。
轰……
魂丝与虚影相撞，爆发出刺目的黑白光芒。
守碑人虚影剧烈晃动，变得愈发透明，却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守碑余孽！”浊龙残魂怒喝一声，竖瞳中杀意滔天，“都死了万年了，还敢坏本尊的事！”
常生趁此间隙挣脱了威压束缚，身形疾退，拉开了距离。
他望着识海中那道愈发黯淡的虚影，心头微沉。这是落凤谷那位守碑人留下的最后一缕残念，挡得了这一击，挡不了下一击。
而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
就在方才虚影现身的瞬间，他借着两股力量碰撞的余波，神念无意间扫过龙骨的更深处。
那截脊骨的骨髓腔内，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还静静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核，晶核之中，沉睡着比这缕残魂更完整、更古老的意识。
方才苏醒的竖瞳，根本不是这处镇压的全部。
它，不过是最外层的一缕意识罢了。
真正的浊龙主魂核心，还在晶核深处沉睡。
而此刻，随着外魂苏醒、道韵碰撞，那枚黑色晶核，正缓缓亮起微光。
像是即将睁开的，第二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