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光芒散尽的瞬间,守碑人的虚影几近透明,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消散。
它没有回头,只将最后一道意念传入常生识海。
引九碑残力,入经镇魂。
能镇一时,镇不了一世。
快。
意念落定,虚影化作点点金芒,尽数融入无字古经之中。
三页黯淡的经义猛地一亮,又迅速暗了下去,像是透支前的最后回光。
“垂死挣扎。”
浊龙残魂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击被挡,彻底激怒了这缕万古凶魂。
竖瞳之中血色翻涌,无数道漆黑魂丝自瞳孔中射出,如同蛛网般铺天盖地而来,封死了常生所有退路。
魂丝所过之处,岩层滋滋消融,连浓郁的浊气都被轻易穿透,带着吞噬一切的凶性。
浊骨将见状,也趁机提起断斧,嘶吼着从侧面扑来。
“小辈,受死!”
前后夹击,绝境已成。
常生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胸口起伏急促,神魂的撕裂感一阵阵袭来。
他没有退,也退无可退。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守碑人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引九碑残力,入经镇魂。
他猛地抬眸,目光扫过环形钉在龙骨上的九道残碑。
碑身裂痕遍布,金色符文十不存一,残存的镇脉之力微乎其微,如同风中残烛。
可再微弱,也是万年前守碑人留下的本源之力。
与他的古经,同根同源。
“起。”
常生一字吐出,双手快速结印,指尖金光微弱却异常凝练。
神魂之中,无字古经疯狂旋转,三页经义同时绽放出最后的金辉。
一股极强的吸力自古经中散发出来,顺着碑座、顺着锁链、顺着地脉岩层,精准地勾连住了九道残碑。
九道残碑同时轻轻震颤起来。
残存的金色符文被一点点唤醒,顺着锁链流向碑座,又顺着常生按在碑座上的手掌,源源不断汇入他的体内。
这是饮鸩止渴。
强行抽取九碑最后的本源之力,固然能换来短暂的爆发,可也会彻底耗尽碑体的生机。
此战过后,北邙山的镇碑,将彻底沦为九块死石,再也没有自行复苏的可能。
可常生别无选择。
不抽,今日他会死在这里,浊龙残魂彻底脱困,北境生灵涂炭。
抽,至少能再镇它数十年,换一线喘息之机。
“敢动镇碑本源!”
浊龙残魂厉声怒喝,魂丝攻势骤然狂暴数倍。
它清楚地感知到,九道残碑最后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一旦被这小辈抽走用来镇压它,它刚苏醒的这缕外魂,极有可能被重新打回沉眠。
无数魂丝拧成一股漆黑长矛,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直直刺向常生眉心。
浊骨将的巨斧也同时劈至,斧刃上的黑焰腾起数丈高。
常生闭眸。
所有神念尽数收回,尽数沉入无字古经之中。
九道残碑的本源之力如九条金色溪流,顺着经脉汇聚于识海,与古经的力量狠狠撞在一起。
轰……
识海之中金光炸裂。
三页经义之上,梵文疯狂游走,无数新的纹路在金辉中浮现又消散。
一股远超先前数倍的力量,从古经之中喷涌而出。
常生猛地睁眼。
双瞳之中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抬手,掌心向上,无字古经悬于掌心之上,书页大开。
“镇。”
一字落下,轻得像风,却重若万钧。
无穷无尽的金色佛光自古经中倾泻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光罩,自溶洞穹顶倒扣而下。
光罩之内,所有浊气瞬间消融。
漆黑魂丝撞在光罩之上,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散。
浊骨将的巨斧劈在光罩上,整个人被狠狠弹飞出去,胸口黑甲寸寸崩裂,口中喷出大团黑血,重重砸在岩壁之上。
金色光罩不断收缩,最终尽数压向那截漆黑龙骨。
“不!”
浊龙残魂发出不甘的怒吼。
竖瞳之中血色疯狂闪烁,拼命催动黑色血气抵挡,可在九碑本源与古经合力的镇压之下,所有反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金色佛光层层叠叠压上去,龙骨上的黑色血气一点点被逼回鳞片之下。
那道暴虐的竖瞳,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淡。
最终,带着无尽的恨意与不甘,缓缓闭合。
龙骨重新归于沉寂,只剩鳞片缝隙间,还残留着淡淡的黑气。
光罩散去。
常生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碑座上,大口喘息。
脸色白得像纸,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抽干九碑本源,又强行催动古经全力镇压,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神魂之力。
识海之中,无字古经黯淡无光,三页经义近乎透明,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这一战,代价惨重。
溶洞之内,一片狼藉。
三千浊兵失去了残魂气息的加持,动作重新变得僵硬,最终纷纷定格,再次化作石化状态,倒在各处。
浊骨将趴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它抬头怨毒地盯着常生,却不敢再上前半步。
常生没有理会它。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走到龙骨之前。
伸手,按在冰冷的黑色鳞片上。
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穿过骨质层,直达骨髓腔。
那枚拳头大的黑色晶核,静静悬浮在骨髓深处。
表面的微光比先前更亮了些,晶核内部,翻涌的混沌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凝聚成型。
方才的镇压,只压下了最外层的一缕外魂。
晶核深处的主魂核心,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借着两股力量碰撞的余波,吸收了不少散逸的能量,苏醒的速度更快了。
常生收回手,心头沉重。
最多五十年。
五十年后,主魂核心便会彻底苏醒。
到那时,仅凭这九道已成死石的残碑,根本挡不住它。
他必须在五十年内,找到所有残碑碎片,补全无字古经,拥有真正能与浊龙抗衡的力量。
否则,万年之前的浊劫,必将重演。
他转身,走到浊骨将面前。
浊骨将瞳孔一缩,想要反抗,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常生指尖一点金光飞出,没入它眉心。
“封你神魂,再镇山底五十年。”
“五十年后,若浊劫再起,自有了断之时。”
金光入体,浊骨将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躯飞速缩小,最终被一道金色光链捆住,重新沉入了地脉岩层深处。
三千浊兵石化之躯,也被他重新封回了两侧石壁之中。
做完这一切,常生才重新加固了封魔印,将地穴入口彻底封死。
没有了九碑本源,这封印撑不了五十年,最多三十年,便会被浊气慢慢侵蚀殆尽。
但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黎明时分,常生走出了北邙山。
晨风吹起他染尘的白衣,身影单薄,却依旧挺直。
山脚下,周县令带着几名差役正焦急等候,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见常生脸色苍白,周身气息微弱,周县令心头一紧,却不敢多问,只连忙上前见礼。
“仙长,您……”
“北邙山已稳。”常生声音微哑,“县城疫症,三日后自会痊愈。”
他顿了顿,补充道,“派人守好山口,三十年内,不许任何人入山深处。”
周县令连忙躬身应下。
常生没有回县城。
他站在山口,抬眸望向正东方向。
海天相接之处,隐隐有黑气翻腾。
就在方才镇压浊龙外魂的瞬间,他借着九碑共鸣,清晰感知到了东海深处的气息。
那里镇压着浊龙的一截龙爪。
镇守的残碑,比北邙山崩得更厉害。
而驻守在那里的浊将,气息比浊骨将强盛数倍。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
东海之下,似乎也有一缕残魂,已经醒了。
海风顺着千里平原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腥咸与秽气。
常生指尖,无字古经轻轻震颤。
第三页经义的末尾,几行全新的淡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浮现,那是渡水镇海的法门雏形。
而经卷的第四页边缘,也第一次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微光。
与此同时,正东方向的深海之下,一声低沉的龙吟,顺着地脉遥遥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