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店……”
他指向斜对角一间铺面,门楣悬着青布招子,檐下摆着几件瓷器,釉光在日头下泛青。
三人进去。
店主从柜台后起身:“三位挑得巧,都是新到的货。”
冉莹颖停在一只青花瓶前:“这纹路……像流水绕山。”
江傀顺手拿起一只碗,碗底一圈小鱼游得活泛:“画得有意思。”
陆千秋站在一排茶具旁,取下一只青瓷壶,壶身圆润,执手微弧,握着合手。
“这个我要了。”他说。
江傀也举高瓷碗:“这碗归我。”
冉莹颖选了座白瓷小鹿,鹿角纤毫毕现。
店主笑呵呵引他们到柜台:“三位眼光准,结账吧。”
账本翻开,他手指停在某页,抬脸:“哎哟,这几件是镇店的,价高些。”
陆千秋没接话,只看着他。
江傀脱口而出:“门口摆着的,谁说是镇店的?”
冉莹颖没说话,但手已从瓷鹿背上收了回来。
店主搓着手:“原是想着你们喜欢,才拿出来的……这样,再让两成?”
陆千秋把茶壶轻轻放回柜台:“不买了。”
江傀放下碗,冉莹颖将小鹿搁在柜面。
店主急了:“再让!再让!”
陆千秋已转身朝门外走:“不讲实价,不谈买卖。”
刚出铺门几步,四条黑影横在街心。
领头那人袖口露出半截铁链,嗓音粗哑:“拿了东西不给钱,想走?”
江傀一步踏前:“我们没拿,也没买。”
“少啰嗦。”那人抬下巴,“买,或者跟我们走。”
陆千秋看向他:“报官。”
“报?”那人嗤笑,“在这洪阳镇,官字两张口,你找哪张?”
陆千秋忽地抬脚,踹在他左膝外侧。
那人闷哼一声,单膝砸地,手撑地才没扑倒。
另三人刚要围,江傀已挡在陆千秋身侧,冉莹颖侧身错步,左手扣住一人手腕,右手一推,那人踉跄撞向墙根。
店主扒着门框探头,脸白如纸,跑出来就跪在青石板上:“三位爷饶命!是我瞎了眼,认不出贵人!”
“求放过我吧!”
他连连作揖,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先前的气焰?
陆千秋盯着他,只道:“这次饶你。”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店主僵在原地,和满地碎瓷。
瓷器店里,店长站在柜台后,手指划过一只裂开的青花瓶沿,指腹沾了灰。
外乡人没买“镇店之宝”,反倒当着七八个客人把架子掀了。
脸面砸在地上,捡不起来。
“来人!”
小厮应声而至:“在。”
“去田心山,找我哥。就说……我在洪阳镇被几个外地人当众踩了,让他亲自下来一趟。”
小厮一怔,垂头应下,快步出门。
田心山道观,香炉里青烟未散。
观主静坐大殿蒲团上,眼未睁。
“观主,急事!”
他睁眼。
小厮把话一字不漏复述完。
观主起身,袖口扫过香案,烛火晃了一下。
“人在哪儿?”
“还在镇里。”
“知道了。”
他摆手,小厮退下。
后院松树下,他唤来四名常随弟子。
“店里的事,你们清楚。”
“家里人被欺负,不是小事。”
“今晚之前,把局布好。”
没人多问。他们跟观主十年,早知道什么叫“自家事”。
“等等。”
一个年轻道童忽开口,“硬碰硬,不如引他们自己撞进来。”
观主抬眼,嘴角微动。
他熟稔洪阳镇每条巷、每堵墙、每处暗门。也清楚,外乡人爱听什么。
“传话出去……”他声音不高,“田心山道观藏有前朝窖藏,就在观中某处。谁找到,归谁。”
弟子点头:“明白。”
三人下山,分头去了茶馆、米铺、渡口。
镇上很快有了动静。
陆千秋正路过一家糖糕摊,听见两个妇人边挑边说:
“听说没?田心山那道观,底下埋着宝贝!”
“真的?我男人今早还说要去瞧瞧……”
他脚步一顿,侧身看向江傀与冉莹颖。
江傀舔了下后槽牙:“听着不像空穴来风。”
冉莹颖掸了掸袖口:“反正闲着,走一趟无妨。”
陆千秋颔首:“那就去看看。”
三人沿石阶上山。
道观山门虚掩。陆千秋抬手推门,门轴轻响,无人应。
“进去吧。”
殿内空阔,供桌蒙尘,香炉冷透。他们绕过三进院子,推开两间偏殿,只见到旧经卷、褪色符纸、几只落灰的铜铃。
刚踏进最后一间耳房,身后“砰”一声闷响……山门合死。
窗扇接连落下横闩,吱呀作响。
江傀猛回头:“封死了!”
陆千秋没动,只仰头望向高处塔楼。
观主立在飞檐下,道袍微扬。他看见陆千秋抬头,也看见对方眼里没有乱,只有静。
塔楼下,几个弟子围拢,低声笑。
“还转呢?瓮中捉鳖。”
“等会儿看他们跪不跪。”
“观主发话了,教训要重,但别留痕。”
话音未落,陆千秋已抬步上前,站定在天井中央,仰面朗声道:
“观主既设了局,何不下来……当面说个清楚?”
“躲在这塔楼之上,用些旁门左道的手段,算什么英雄?”
声音破空而至,直指塔楼上的观主。
观主没料到被困三人中,竟有人敢当面喝问。
他冷哼一声,抬手示意。
弟子们立刻扳动机括。
天空骤然闷响,巨石呼啸砸落,尽数扑向陆千秋、江傀、冉莹颖三人。
陆千秋拽起两人,侧身闪进石柱后。石块轰然砸地,碎屑四溅。
他探出头,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就这点动静?”
顿了顿,“若只有这些,这场较量,你们怕是赢不了。”
观主面色一沉,挥手再令。
陆千秋却已带着江傀与冉莹颖,在道观廊柱、檐角、回阶之间穿行如风,每一块落石都擦身而过,无一命中。
塔楼上,观主盯着下方三人,眉头越锁越紧。
这三人不硬冲、不蛮撞,步子稳、反应快,尤其那个领头的陆千秋……眼神沉得住,动作压得准,不是靠运气躲过去的。
寻常手段压不住他们。
得拆开。
他转身,唤来身旁的弟子李文和:“文和,你来看。”
李文和上前一步,顺着观主视线望下去,片刻便明白:“师父是想……借机关把他们分开?”
“正是。”观主颔首,“你去安排,引他们各自入局。别露形迹。”
李文和应声退下,隐入廊柱阴影。他带了几名弟子,绕过前殿、避开中庭,停在一堵灰墙前。
墙缝里嵌着一枚铜钉,他伸手按住,逆时针旋了半圈。
咔嗒。
地面微震,墙根处一道窄缝悄然裂开,黑口朝上,幽深无声。
此时冉莹颖正跃过一块斜坠的青石,足尖刚点地,脚下忽然一虚。
实土塌陷,她整个人直直坠下。
手臂本能挥空,只抓到一缕冷风,还有头顶几块滚落的碎石。
“啊……!”
呼声未尽,人已没入黑暗。
陆千秋与江傀同时扭头,只看见她衣角一闪,随即被吞进那道突然张开的暗口。
陆千秋当即开口:“道观里全是机括,踩哪儿都得留神。”
江傀点头。
他目光扫过塔楼,又落回那堵刚合拢的墙……裂缝还泛着新磨的灰痕。
观主的打算,清楚了:分而制之。
“江傀,你守这儿。”陆千秋语速平实,“上面还有后手,盯紧塔楼。”
江傀没多问,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