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事议定了。
帐中诸臣各怀心思,却都松了一口气。
南疆虽糜烂,但远在数千里之外。
可北疆不一样。
宣府一破,金兵的铁骑顺官道东进,几天就能杀到神京城下。
那才是让满朝文武真正睡不着觉的事。
太上皇自然也是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没有说话,端起案上的茶盏润了润喉咙。
茶水是温的,入喉却呛了一下。
但,老头强忍着没咳出来,只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把茶盏放回案上。
“南疆的事,先这么定。”
太上皇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愈发深沉:
“目下。”
“再议议神京城。”
这句话一出口,帐中又是一静。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老皇爷身上。
这老头今夜升帐至今,先定了南疆缓兵,又说了要等石猛,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朕心中有数”的笃定。
可神京城不一样。
那是帝都,是大乾的心窝子。
守住神京,是纲常。
丢了神京,是天崩。
太上皇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御帐一侧悬挂的地图前。
他伸出手去,点在了宣府的位置,道:
“宣府,土木堡,都失陷了。”
“莽古尔泰只要不蠢,就不会在土木堡过夜。”
“他一定会顺势东进,直扑神京!”
老头的手指沿着官道一路划下去,在神京城的位置重重一戳。
“他们也想玩一玩当年石猛奇袭北狄王庭那一手。”
帐中武将们脸色都变了。
石猛奇袭北狄王庭那一仗八千铁骑,绕开正面防线,直捣龙城,一战把北狄的根都烧了。
金国人现在要做的,几乎就是照着石猛的法子,照着大乾的帝都来上一刀!
赵烈转过身来,目光冷峻地扫视众臣,继续道:
“我大乾幅员广阔,理论上,丢一个神京城,也亡不了国。”
“可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给足了众人思考的工夫。
“问题在于神京城一旦被金兵拿下,京畿一带的官道、水路,全都会落入敌军之手。”
“咱们......”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帐中群臣,继续道:
“咱们在辽东的这支大军,粮草从哪来?后援从哪来?”
“金兵只要在卢龙道、平冈道、无终道各下一支骑兵,就能把咱们死死锁在辽西走廊里。”
“到那时......”
老爷子的声音骤然一沉,道:
“咱们就是被两头堵死的孤军!”
众人心头一凛。
他们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宣府一丢,神京便成了大乾北线的最后一道门栓。
门栓若断,辽东的大军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再难回头。
“可神京城必须守住!”
“这不光是粮道和援军的事!”
太上皇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子极浓的威压:
“神京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乾的帝都!”
“那是太祖披荆斩棘、百战功业所钟之地!”
“那是天下百姓心里的压舱石!”
“神京若失,天下震动!”
“还有那些还在观望的宵小,立刻就会背国投敌!”
“到时候,大乾就不是亡于外敌,而是亡于人心四散!”
老爷子的声音在御帐中嗡嗡回响,震得几个文官身子都缩了缩。
说到此处,他却忽然收了声。
只见太上皇背过身去,面朝地图,沉默了片刻。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也不能说出来。
乾朝内部已经出了问题。
杨高叛变,板上钉钉。
可杨高是谁的人?
他背后坐着谁?
要知道,他敢对曹千曲下手,就等于对石猛下手!
对石猛下手,就等于对他太上皇赵烈下手!
这层道理,不难看出来!
那人,或者说那群人,就是趁着国难之际,冲石猛和自己这个老头子来的!
可杨高身后的大佬,究竟是谁?
赵烈现在还不能确定。
他可以怀疑任何人,却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那人只是朝中某个旧勋贵,倒还好收拾。
可万一,只是万分之一......
那人,是他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好儿子呢?
一想到雍庆帝赵澈,赵烈的后背就有些发凉。
他那第四子,城府太深,也太能忍。
平日里伏低做小,孝顺得无懈可击。
可赵烈知道,自古以来二圣同朝,都必定出事!
况且,他这个儿子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子劲,老头又不瞎!
石猛封王、龙禁卫扩军、军机阁改制......这一桩桩一件件,赵澈都配合得无可挑剔。
可越是无可挑剔,赵烈就越是看不透他。
如果杨高背后的人,真的是皇帝......
那这大乾,可就真正危险了......
这些话,他不能明说。
且不说没有证据,单说眼下这个局面,他若贸然在御前抛出“皇帝可疑”四个字,不必等金兵来,大乾自己就先炸了锅。
正所谓,人老精,马老滑。
太上皇已经想到了法子。
既然不能明说,那就用阳谋。
既不撕破脸,又能把对方的棋路全部逼死。
既能让皇帝若真有异心也不敢轻动,又能让皇帝若还忠于国家就全力守城。
还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毕竟,神京不保,皇帝就是第一个该负责的人!
太上皇缓缓转过身来。
众人看见老皇爷的眼中,方才那股子浑浊的病容已经散尽,剩下的只有锋利。
那目光仿佛恢复了当年在漠北的万军阵前,那个纵马提剑的元平帝。
“关于神京城防,朕要当众拟旨!”
“都给朕听好了——”
“不仅要传达给皇帝,更要昭告天下万民!”
他冲戴权挥了挥手,又朝班中一位中书舍人点了点:
“你来,执笔。”
那中书舍人四十来岁,原本站在文班末位,闻言慌得不行,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狼毫、墨盒和折册,伏地待命。
太上皇负手而立,斟酌片刻,缓缓开口道:
“大敌当前,宣府已破,神京城危在旦夕。”
他故意避开那些诘屈聱牙的官令词汇,尽量用老百姓也能听懂的大白话,说道:
“我大乾以马上得天下,自太祖以来,江山社稷皆系于兵戈之间。”
“家国有难,天子自当守国门,君王理应死社稷!”
“今,朕虽已禅位,然国难当头,不敢遑息。”
“朕以古稀之身,亲提锐旅,御金贼于辽东最前线,纵死不辞。”
“此所谓......天子守国门!”
老爷子缓了一口气,继续道:
“因之,神京城之安危,百万军民之性命,便尽付于皇帝一人之身!”
“朕,就在辽东看着!全天下的百姓,也都在看着!”
“看你这位皇帝,在金贼兵临城下之日,敢不敢君王死社稷?!”
他说到这里,缓缓踱了两步,声音却愈发宏亮道:
“朕意已决,朕于辽东前线抗击金贼主力,无法抽身回援帝都!”
“因之,着皇帝死守神京城一百日!”
“一百日后,神京城若破,朕不怪你。”
“一百日内,神京城若破,你,雍庆皇帝赵澈,便不再是大乾的皇帝!”
“朝中百官、天下万民为证——”
“若百日之内丢失神京,朕将另立贤明,承继大统!”
太上皇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刻进列祖列宗的丹书里。
他说完最后一字,帐中已是一片死寂。
那中书舍人停住笔,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落在折册上。
他想去擦,手却抖得抬不起来。
戴权垂手立在御座旁,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伺候了老皇爷一辈子,此刻才忽然明白,老皇爷今夜这一手,到底有多毒。
这是把雍庆帝架在火上烤!
神京城防,百万性命,皇帝龙椅,以及太上皇身后的粮道,全他妈捆在一处!
一百天为限。
守住了,你是敢于君王死社稷的大乾天子!
守不住......你的龙椅就没了。
不管你活不活!
不管老子活不活!
全天下人见证!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的阳谋。
戴权能看出来的,帐中诸臣自然也看出来了。
几个反应快的文官,脸色已经煞白得没了人色。
他们张了张嘴,却无一人敢谏。
老皇爷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敢替皇帝说半个不字?
此刻开口,轻则罢官,重则掉脑袋。
太上皇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回到御座前,慢慢坐了下去。
那口压在胸中的郁气,仿佛随着这道圣旨吐出了几分,让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盏跳动的烛火上,脸上看不出悲喜。
他不需要别人懂。
他只知道,这道旨意一出,不管他那个好儿子赵澈,是不是杨高背后的那个主谋,他都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那就是,死守神京!
替老子看住后路!
如果那个内奸是你。
你想借外敌之手,除掉朕,和忠武郡王,让金兵把朕堵死在辽东?
好!
可你也要想清楚,神京一旦在你手里丢了,你就不是大乾的皇帝了。
这天下,你摘了朕,你也坐不稳。
如果你不是那个内奸......
那你就只有死守神京,死命地守!
因为神京城防已经和你赵澈的皇位绑死了!
你拼了命,替老子守住后方,神京还有一线生机,你的皇位还能坐住!
你若不拼,丢了神京,朕照样废你!
如果朕死了,那就全天下的人废你!
然而,若是内奸另有其人呢?
那人看到这道旨意,也就会知道,想通过拿下神京来堵死朕的路,此路不通。
神京一丢,赵澈倒台!
所以,只要赵澈还想做皇帝,就绝不会容忍任何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破坏神京城防!
毕竟皇帝不是傻子!
可以说,太上皇这一道旨意,虽然毒,但绝对的有用!
把皇帝架在火上烤!逼着皇帝守神京!
不管你雍庆帝是不是内奸,只要你还想做皇帝,你都得死守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