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画我?"
许念把铅笔放在画纸旁边,靠着椅背。"因为今天下雨了,我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那棵树。然后想到你每天都站在那儿,从你把它种下去到现在,快两年了。"
"那你就画了?"
"嗯。画下来就不会忘了。"
他看着画面上的自己——那个男人背对着看画的人,面朝河,旁边的树上正在开花。画面里没有风,但树冠的线条是斜的,带着一点被吹拂的意思。
"你画的是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你站在树下面,花开了几朵,你盯着看。"
"你那时候就画了?"
"没画。那时候在想。今天才落笔。"
他伸手想去碰一下画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怕碰脏了铅笔线。
"这幅画能送我吗?"他问。
"本来就是给你的。不然我画它干什么。"
他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侧着光看了看。铅笔线条很轻,有些地方用橡皮擦过再改,留下了浅浅的灰色痕迹。画面上那个男人的轮廓安安静静的,站在河边,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等。
"这幅画上没下雨。"他说。
"今天下雨,但去年秋天没下雨。"
"那这个画里的人,是我去年的样子。"
许念想了想。"应该是。但我画的时候,脑子里是你现在的样子。"
他把画纸放回桌上,平铺好,用那支铅笔压住一角。他看着画上的自己,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他从来没从别人的角度看自己蹲在河边的样子,现在看到了。
"你把我画得比真人瘦。"
"你本来就瘦。天天蹲着浇水的男人能胖到哪去。"
他笑了一下。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的。许念把画纸拿起来翻了翻背面,确认画已经干了,然后递给他。
"你可以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
"好。"
他接过来,拿着画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书架旁边的空墙前面。那面墙一直空着,他搬进来之后没挂过任何东西。他把画举起来比了一下位置,高度刚好在视线平齐的地方。
"挂这里?"他问。
"可以。旁边再画一张,春天开满花的。"
"那你什么时候画?"
"明年春天。"她把铅笔收进笔筒里,"等你那棵树真的开满花,我再画一张,两张挂一起。"
他找来一颗钉子,一把锤子,把那幅画挂上了墙。画纸不太大,A4左右,白色的纸面贴在浅灰的墙面上,画面上的河岸和树一下子让那面墙活了过来。他退了几步看,画上的自己站在河岸上,面对着河,旁边的桂花树开着花。
许念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那幅画。
"你把我画得好像很自在。"他说。
"你本来就自在。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以前不这样。"
"我知道。以前你蹲在树旁边的时候,肩膀是端着的。现在你蹲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
他看着画面上自己肩膀的线条。他不确定许念说的"端着的"和"松的"有什么区别,但他相信她看得出。她已经看了他快两年了。
"那明年春天画满花的,我是不是会更松?"
"会。"她说,"到时候树也高了,根也扎稳了,你站在树旁边,风再大你也不会歪。"
雨声渐小了。许念走回方桌前坐下,翻开她带来的教案本开始写字。宋祁安在墙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画纸上那些细密的铅笔线条。画上的树冠上那些花,每一朵都是许念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有的花瓣重叠着,有的单独开在枝头末端。他不知道她画的时候在想什么,但看到那些花的时候,他好像能感受到她落笔时那种确定。
他走到桌边,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添了杯热水。
"等我那棵树真的开满花了,"他说,"你画第二张的时候,能不能把我画成侧着脸的?"
"为什么?"
"想看看自己侧脸是什么样子。"
许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提了奇怪要求的小孩。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教案,嘴角弯着。
"行。侧脸。到时候画好了你别说不像。"
"不像也是你画的。"
她把笔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声音清晰的,间隔均匀。宋祁安把那幅画的角度又调了调,让它正对着客厅的方向。画纸上那个男人站在河岸上,背对着看画的人,面朝河水,旁边的桂花树开了花了。
他回到桌边坐下,把剩下的半碗姜汤喝完。姜汤已经温了,姜味淡了一些,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还是暖的。许念低头写着教案,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细细的,均匀的,和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占着屋子的一角。
窗外的天放晴了,一缕落日的余晖从云层缝隙里穿出来,照在墙上那幅画的边缘,把画纸的边角照成透明的一层。画上的桂花树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色,那些铅笔勾勒的花瓣一朵一朵的,在斜阳里像真的在发光。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傍晚开始变凉了。宋祁安下班后没有直接回东街,他拐到河边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叶子开始从嫩绿转向深绿,枝条上的芽点已经收紧了,像在为秋天积蓄什么东西。
他在树旁边站着。河面上有风,不大,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蹲下来浇水,也没有检查土干不湿,只是站着。
许念来的时候他还没走。她从灰砖楼那边沿着河堤走过来,步子不快,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她走到他旁边,也站住了,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河。
过了好一会儿许念才开口:"你今天站得比平时久。"
"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傍晚的光线照着,轮廓清晰而柔和,嘴角微微向上弯着,没有在笑,但就是长了一个往上翘的弧度。他收回目光,又看向河面。
"在想那些明信片。"
"寄出去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