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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你身上全是花(1 / 1)

傍晚的光线从橘色变成暗红,河面上的倒影也跟着变了颜色。桂花树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河堤的石板上,枝条的轮廓清晰分明,那一簇一簇的碎花在影子里是一团一团密集的深色点。

"你刚种它的时候,想过它会开这么多吗?"许念问。

"没想过。"

"你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那时候他刚从凤鸣巷搬出来不久,东街那套房子还没买,每天下班后拎着水壶来浇这一棵细苗。那时候他想的不是开花,也不是香味,他只是想把它养活,让它从地上站起来。

"那时候想的是它别死。"

"它没死。"

"嗯。它还开了这么多花。"

许念弯腰捡了一朵落在地上的完整桂花,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自己手机壳的背面。她的手机壳是透明的,花被夹在壳和手机之间,隔着塑料能看见它完整的轮廓和颜色。

"你留着这个干嘛?"他问。

"这棵树的第一朵花落下来的时候,我没接到。这一朵是全开之后落的第一朵。"

"你怎么知道是第一朵?"

"我看着它掉的。就在你来之前五分钟。"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把手机壳扣好,花在透明的塑料下面安安静静地躺着,颜色鲜亮,像还没有失去生命。

"走吧。"她说,"该回去做饭了。"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桂花香在身后追着他们,一直到拐过东街的路口才渐渐淡了。宋祁安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站在河堤拐角处,满树的金黄在暮色里像一小团被点燃的暖光,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格外显眼。

到了楼下,他照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窗户开着,窗帘在晚风里轻轻晃着,他出门前留在客厅的灯还亮着。

"你今晚想吃什么?"许念问。

"你上次做的桂花糕。"

"干桂花还没泡开呢。明天再做。"

"那就等明天。"

两人上了楼。他掏钥匙开了门,换鞋的时候口袋里的干桂花小布袋碰了一下门框,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把它拿出来放在鞋柜上面,等会儿再收进厨房柜子里。

许念先进了厨房开灯,水龙头哗啦响了一声,开始洗米。宋祁安站在客厅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锁屏上是那棵桂花树,满枝的花,金黄一片。他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河边的桂花香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淡淡的,不急不慢地填满了整间屋子。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远处河堤的方向,路灯亮着,那棵桂花树的位置看不到花,只能看到一片暗色的树影,但他知道那上面正密密地开着几千朵花,风一吹,落花就会像雨一样往下掉。

那棵他两年前从堤砖上捡起来的细苗,现在正在路灯照不到的夜色里,开花开得一塌糊涂。

桂花开到第三天的时候,香气已经漫过了整条河堤。宋祁安每天傍晚走近那一段,还隔着三十步就能闻到,越近越浓,到他蹲下来浇水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泡在一缸糖水里。

第四天,香气飘到了东街。他下班回来走在巷子里,忽然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甜味,循着气味走了几步才发现是从自己那个方向来的。到了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那阵香气就是从他自己屋里飘出来的。

"窗台上又没收干桂花。"他上楼推开门,果然,许念那天晒在窗台上的那几把桂花被风一吹,香气在屋里打了个转,又从朝南那扇窗户散出去了。整间屋子都是桂花味,薄荷的那点清凉被压得几乎闻不到。

许念比他先到,正在厨房切菜。听见他进门,头也没回:"你闻到了?"

"整条街都闻到了。"

"那我多摘一些,晒干了挂在窗台上,能香一整个秋天。"

第五天傍晚许念拉他去了河边。两个人什么都没带,空着手,沿着河堤慢慢走过去,在桂花树前面停下来。树上的花还开着,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依然茂密,枝头的花簇有些已经变成了暗黄色,开始陆续往下落。地面上铺了一层碎花,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带起一阵残香。

他们站着,没有说话。河面上有一艘小船慢慢划过去,船尾的水纹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许念忽然开口:"你刚来那年,这棵树还只是一根细苗。"

"嗯,比筷子粗不了多少。"

"现在已经比你还高了。"

他抬头比了一下。确实,树冠最高处的枝条已经超过了他的头顶,他站在树旁边,整个人都在树冠的阴影里。主干也粗了,从当初拇指粗细长到了手腕粗细,树皮从光滑变成了粗糙,裂出了细密的纹路。

"它长得不算快。"他说。

"树都这样。前三年看不出什么,根在底下长。等根长好了,上面就快了。"

"那明年它会更猛。"

"会。"她说,"再过两年你得抬头才能看到顶了。"

一阵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桂花树的枝条被压弯了一截,那上面开着的和半开的花朵跟着晃了晃,然后——细碎的金黄色花瓣从枝头纷纷落下来,像一场不急不慢的雨。落花擦过他的肩膀,落在他的头发上,也落在许念的肩膀和头发上。他低头看见自己外套的肩头沾了七八朵碎花,许念的头顶上也停着几朵,金黄色的,在一片深色的头发里格外显眼。

他没有伸手去拂。她也没有。

"你身上全是花了。"她说。

"你也是。"

她抬了抬肩膀,让肩上的花落了几朵下去,还剩两朵卡在衣领的褶皱里。他伸手把那两朵帮她摘了,拈在指间看了看。花还完整,花瓣没有蔫,边缘微微卷着,像在风里完成了最后一次舒展。

他把那两朵花放在树根旁边的土面上。花落在湿土上,黄色的,被褐色的泥土衬着,像树上落下来又被树根接住了。

"这棵树今年开了这么多花,"他说,"明年应该还会更多。"

"只要根在,年年都会。"

"那年年秋天都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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