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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会被读懂的(1 / 1)

许念转头看了他一眼。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你这人,以前从来不说年年这种话。"

"以前没东西可说。"

她听完这个回答,没有接话。她在树旁边蹲下来,用手掌轻轻压了压树根旁边的土,像两年前第一次见到那棵树时一样,动作熟练而轻,带着一种不需要思考的确定。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心里沾了一点湿泥,在裤子上擦了擦。

"走吧,花看得差不多了。"

他跟着她往回走。走了几步路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站在河堤拐角处,满树的花在暮色里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地面的落花铺了薄薄一层,和树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花哪些是影子。

走到东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锁屏。满屏的花,和刚才看的那棵树一模一样。他把手机锁了,放回口袋。

回到家之后许念去厨房做饭,他站在窗台前面。窗台上那几把干桂花还在,被风吹散了一些,有几粒落在薄荷的叶子上。他把那些干桂花重新拢了拢,用小碟子装好,放在窗台靠里的位置,不让风再吹散。

槐树的叶子在秋天的晚风里已经开始变色了,边缘泛出一层浅黄。那棵桂花树的香气从远处隐隐约约地飘过来,穿过楼群,穿过树叶的缝隙,从朝南那扇窗户涌进来,淡淡地铺满了整间屋子。

晚饭的时候许念在汤里撒了一撮干桂花。汤是白萝卜炖排骨,清甜里掺进了桂花的香气,喝一口暖乎乎的,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宋祁安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平时久了一些——不是因为菜多,是因为他喝汤的时候在细细地辨认那股味道,想把它记住。

"明天还去吗?"他问。

"去。"她说,"花还没落完。"

花开了整整一周之后,枝头开始空了。树上的花少了三四成,地面上的落花多了三四层,踩上去的触感从"软软的"变成了"厚厚的一层"。宋祁安每天早上路过河边的时候,都能看见树冠上又少了几簇黄花,树干周围又多了一圈碎花。

第八天的傍晚,许念在树旁边站了一会儿,说:"花期快过了。"

"还能开几天?"

"两三天吧。然后就要等下一年了。"

宋祁安蹲下来摸了摸树根,土是潮的,昨天下过一场小雨。他想起自己第一年刚种下它的时候,秋天连一朵花都没开,他只看到枝条在风里晃了晃,然后叶子落了,树就剩了几根光杆在冬天的北风里站着。那时候他蹲在树旁边浇水,心里想的不是"它什么时候开花",而是"它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现在它活过了,开了满树的花。花要落了,但明年还会再开。

那天晚上他路过东街那家书店,方淮正在门口收摊。他走进去,在架子前停了一下,抽出一张明信片。这次印的不是风景,是一棵秋天的树,树冠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了几片黄叶挂在枝头,画面的色调偏暖,泛着一种秋天的迟钝感。

付钱的时候方淮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买的明信片,寄出去了?"

"寄了。"

"这次还寄?"

"寄。"

方淮把零钱找给他,没有多问。宋祁安把明信片夹在腋下走回家。

到家之后他在方桌前坐下来,灯光调到最亮。许念今晚回父母家了,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打开笔帽,把明信片翻到背面,横线一行一行印得规整。他低头写了一行字:

"她来看花了。树开了很多。"

写完他看了看。这句话比他预想的长了一些,但读着顺,每个字都稳稳地站在横线上,不急不赶。他把笔帽合上,把明信片放进信封,封口处压平了。信封上没写地址,和上一张一样,只贴了邮票。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把信封带上了。到了邮局门口,他走到那个绿色邮筒前面,把信封投了进去。这一次他没有在邮筒前停留太久。信封从投信口滑进去,碰到了筒壁,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他转身就走了。

走到建设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摸出手机看了看锁屏。桂花还在屏幕上开着,金黄的颜色在日光下显得比夜晚更亮一些。他按灭屏幕,继续往五金店走。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荣生问他:"你今天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

"是吗?"

"你自己没感觉?"

他端着碗想了想。好像确实轻了一些。不是脚步的重量变了,是抬脚和放脚的节奏不一样了,少了那种每次落步之前的一顿。

"寄了封信。"他说。

"给家里?"

"嗯。"

周荣生没再问。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窗外的阳光从卷帘门上方照进来,在桌面中间切了一道明暗分界线。宋祁安坐在暗的那一半,但他的筷子和碗都伸进了光里。

下午下班后他又去了河边。桂花树上的花又落了一层,枝条显得疏朗了一些,但依然有好几簇花还开着,金黄色的,在傍晚的光里闪着细碎的亮光。他站在树旁边,没有浇水,也没有碰它,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

那些花落在地上的时候是无声的,小得几乎看不清楚,但看得久了,就能看到风过之后枝条轻轻一抖,几朵碎花脱开枝头,翻着跟头往下掉。掉在树根旁边的土面上,掉在石板缝里,掉进河水里被水流带走。

明年秋天它们还会回来。那棵树的根已经把这块土抓住了,每一个秋天它都会用同样的方式把花送上枝头,再让它们落回土里。那个过程会年复一年地循环,直到这棵树长成河堤上一棵真正的大树。

而他站在这里,看着花开又花落,两年过去了。那个站在邮筒前犹豫着要不要把第一张明信片投进去的人,现在投完第四张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他知道自己写下的那行字会被读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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