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府的灯火渐次灭了,只剩御帐那边还亮着几盏宫灯。
靖远侯夫人的帐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丫鬟们睡在外间,母亲翻了个身不再有声响。
徐珍躺在她自己的铺上,一闭上眼,眼前就是篝火边那些人的目光。
她越想越怕,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从帐子里溜了出来。
她借着月光摸到了徐中行的帐子前。
帐子里还亮着烛。
“兄长,你在里面吗,是我。”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徐中行的声音:“进来。”
徐珍掀帘进去,看见徐中行坐在案前,玉冠已摘了,发披散下来,换了件素白的中衣,外头松松地披着外袍。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徐珍的寝衣外面只罩了件薄薄的衣服,脚上穿的还是帐内软底的绣花鞋。
“兄长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徐中行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身形在烛火里把她笼在阴影中,让徐珍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是害怕吗”,徐中行问。
徐珍摇头。
“害怕便歇在我这。”
徐珍眨了眨眼,脸上飞快地染了一层薄红:“这……不好吧。”
“你我血足至亲,有什么不好。世界上还有比我们更亲密的人吗。”
他站在那里,嘴角微勾,笑自己需要用这种话来做请君入瓮的台阶。
“旁人要说,便是他们心思不正。况且长兄帐内还有小榻,我睡那儿,中间有屏风挡着。”
徐中行侧开身子,让徐珍能更清楚地看见帐内那张靠帘的湘妃竹屏风。
徐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小榻,又看了看大哥那张正人君子一般坦然的面孔。
徐珍对着桌上那盏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的烛火发了片刻呆,轻轻点了点头。
徐中行顺手把自己的外袍披到她肩上,引她到屏风内侧那张已经铺好的大榻边。
他自己退到屏风外侧那张窄榻上,吹灭了案头的烛火。
帐子里暗了下来。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屏风那边徐珍的动静。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偶尔翻个身。
徐珍睡着了。
徐中行坐起来,绕过屏风,借着透过帐布渗进来的微弱夜光,看着榻上熟睡的她。
她侧躺着,被子盖到肩头,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方才攥他衣角睡着的那只手此刻空落落地搁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牵它。
散开的长发铺在枕上,黑得像一匹展开的绸缎,在幽暗的帐内泛着光泽。
他低头看着这张脸,伸出手掀开了她被子的一角。
被子无声地滑到腰侧。
徐中行在她铺边站了片刻躺了进去。
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徐珍身体本能地往后靠了靠,徐中行的手臂从她腰侧伸过去,揽在她小腹上,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她的后腰贴着他的小腹,臀根贴着他胯间,徐中行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发间。
“夫妻总是要睡一起的。”
他亲了亲她的耳廓,在徐珍耳边轻声说。
徐珍在梦中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抱着自己,但是熟悉的感觉也就放心沉睡。
徐中行的手从她寝衣的下摆探进去,指腹轻轻按在她小腹上。手平摊在那里,掌心贴着她柔软的腹部,感受着她的呼吸。
徐中行在入睡前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徐珍的院里两株西府海棠果子已落尽了,只剩满枝细瘦的枝桠;倒是东跨院外头的桂花,开得比哪一年都盛。
离京时,章复还是个断了腿、困在北境的下等军汉。
再回来时,他却已换了身份。
是个从八品的城门校尉。这份安置,明面上看是朝廷体恤边卒旧伤,暗地里其实又看在靖远侯府女婿的份上提拔了他。
徐珍高兴不起来,她自己也说不清。一别快两年,孩子都快两岁了。
听说他要回来,她原该喜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才是。
可这些日子,她总有些怔怔的。有时抱着望归在廊下走,一走便是好半天,也不说话。
画屏问她,是不是姑爷要回来了,高兴得痴了?
她只笑笑。
这日,章复进城的日子到了。徐中行一早就说,他会带章复一同下朝回来。
徐珍从早起便有些坐立难安。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夹衣,又在外面加了件月白比甲,照了照镜,又觉太素。
重新梳头时,插的是画屏挑的簪子。
画屏说小姐这样最好,清清爽爽,像新嫁娘去见久别的官人。
徐珍不说话了,把望归抱过来,孩子不耐烦,扭来扭去,她心里更乱了。
前厅里备着的接风席,自有下人们去张罗。
她不好去前头痴等,只抱着望归在垂花门里那一带踱步。
秋阳薄薄地铺在青砖地上,她的心也像这光,铺得到处都是。
午时刚过,外头车马声近了。她身子一僵,抱着孩子的手都紧了。前头的人已经先转过垂花门来了。
她先看见了徐中行。
他身后一步远,站着个高而黑的男子。那人与这满院的秋光都有些不衬。穿了身半新的靛蓝直裰,五官生得周正,一边眉骨上还落着一道旧疤。好在他背脊挺直,不穿官服也有几分武人的硬朗。
章复显然也看见了她,他被满院子的桂花香冲得有些发懵。往前迈了半步,想叫她的名字,又不晓得该怎么称呼才好,最后只张了张嘴,沙沙地喊了一声:“珍娘。”
徐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瞧见章复后头,还有一人。
是个极年轻的女子,穿着一件也不怎么合身的青灰衣裳,怀里挎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怯怯地躲在章复身后。
她生得瘦小,皮肤也不白,却有一双极湿极亮的、小鹿似的眼睛,见着这气派的宅院,只敢低着头
电光火石间,徐珍心里已有什么东西裂了。
章复喏喏道:“这是……莲儿。”
他下了极大力气道:“在北境,是莲儿救了我的命。要不是她,我这条命早留在那雪窝子里了。我不能丢下她。所以……”他没再说下去,也不敢再拿眼瞧她,只偏过头去看了看徐中行。
马车上时,他问过徐中行。那时他刚从城门一路进来,两排官兵封道,他抓着膝上的衣摆,手指不停地搓,半天才道:“大哥,珍娘能接受莲儿吗?”
他叫“大哥”倒叫得顺口,徐中行却像被这声“大哥”刺了一下,转了脸望车帘外的街景。
他半晌没答,最后只道:“你自己与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