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整幅作品完全展开时,书画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渭川站了起来。
他摘下老花镜,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然后俯下身,凑近了那幅字,目光如炬,一寸一寸地扫过纸面上的每一个字。
他的鼻尖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手指微微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郑远桥也放下了手中的放大镜,走了过来,站在秦渭川身边,同样俯下身,仔细地端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袖珍的强光手电筒,打开,对着纸面照了照,仔细观察墨迹的渗透情况和纸张的纤维纹理。
然后又取出一面高倍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尤其是那些关键的笔画转折处,他看得格外仔细。
江疏桐也放下了手中的书,站起身,款步走到画案前。她没有急着看字,而是先俯下身,仔细观察纸张的质地和边缘。
她的目光从纸张的帘纹、厚度、色泽等处一一扫过,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感受着材质的纹理和质感。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是上等的红星净皮宣纸,产自安徽泾县,是当代最好的书画用纸之一。
良久,秦渭川才直起身,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说道:“这位先生,恕我直言……我从事书画鉴定五十余年,见过的《兰亭集序》摹本、临本、拓本不下数百种。冯承素的、褚遂良的、欧阳询的、赵孟頫的……我都见过。但没有一幅,能达到这幅的水平。”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内心的激动:“这幅字的笔法、气韵、神采,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我相信,就算是王羲之本人复生,也不过如此。”
郑远桥也直起身,点了点头,神色郑重:“秦老说得没错。我刚才仔细看了这幅字的印章——用的是‘漱石居士’的印。
这确实是那位号称‘现代书画第一人’的张军先生的专用印章。我曾慕名去过博古轩和雅集轩,欣赏过张军先生的作品,确实当得起‘现代书画第一人’的美誉。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叹:“我以前见过的张军先生的作品,虽然已是顶尖水平,但还达不到眼前这幅的高度。这幅字的线条质量、气韵贯通、神采飞扬,比起他之前的作品,又有了质的飞跃。简直可以说,他已经从‘现代第一’迈向了‘千古一绝’的境界。”
江疏桐也直起身来,她的目光落在那幅字上,眼中带着一丝惊艳:“纸张是当代的红星净皮宣纸,墨迹鲜润,笔力饱满,没有任何装裱的痕迹。这幅字,应该是今天才创作的。”
张军心中暗暗佩服——这三个人的眼光果然毒辣,不愧是书画斋的顶梁柱。
尤其是这个女人,仅凭纸张和墨迹就能判断出创作时间,这份功力,着实惊人。
他笑了笑,坦然承认:“江女士好眼力。这幅字的确是新创作的。我今天上午在博古轩,恰好遇到了张军先生现场挥毫,有幸亲眼目睹了这幅《兰亭集序》的诞生。我当时就被震撼了,毫不犹豫地花了一千万,从他手中买了下来。”
“一千万?”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秦渭川瞪大了眼睛:“先生,您花了一千万,买一幅刚创作、还没有装裱的作品?”
“没错。”张军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一千万而已,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好的作品可遇不可求,遇到了就不能错过。装裱嘛,回头我找个苏州的老师傅,用最好的绫绢,精心装裱一番就是了。”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一千万买一幅当代书法家的作品——这在整个中国书画市场上,都是闻所未闻的天价。
就算是那些已经去世的近代书画大师,他们的作品也很少能卖出这个价格。
但这个年轻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掏了。
是真有钱。
也是真爱书画。
“先生真是……豪爽。”秦渭川干咳了一声,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三位老师,这幅字你们也看过了,觉得怎么样?值不值这个价?”张军明知故问。
“值,太值了。”秦渭川连连点头,“不瞒先生说,这幅字的水平,已经超越了历史上绝大多数书法家。就算是王羲之再世,恐怕也只能写到这个程度了。一千万,不但不亏,反而是先生捡了个大便宜。若是日后张军先生的名气再上一层楼,这幅字的价值,翻十倍都有可能。”
“那就好。”张军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了,三位老师,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收藏古书画。
尤其是宋徽宗的书画,那可是我的最爱。
可惜啊,市面上太难见到了。
三位要是有什么门路,不妨给我介绍介绍,价钱好商量。”
江疏桐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倒是郑远桥开口了:“宋徽宗的书画?那可都是国宝级别的珍品。市面上但凡出现一幅,都是各大拍卖行争抢的对象,动辄五亿起步。先生您……”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买得起吗?
“切,五亿而已。”张军大手一挥,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暴发户气质,“对我来说不过是毛毛雨。”
三人闻言,都微微动容。
“先生真是年少有为。”秦渭川笑着恭维了一句,然后又道,“宋徽宗的书画,我们这边确实没什么门路。不过,我们可以帮先生留意一下。”
“那就多谢了。”张军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这样吧,咱们加个微信,留个联系方式。万一有什么好东西,几位也好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先加了秦渭川的微信,又加了郑远桥的微信。
最后,他走到江疏桐面前,笑着伸出手机:“江女士,也加一个吧?”
江疏桐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一笑,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透明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张军扫码,添加好友。
她的微信昵称很简单,就叫“疏桐”。
头像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几枝疏疏落落的梧桐叶,意境清冷。
“我姓张。”张军收起手机,笑道,“以后多多关照。”
“张先生客气了。”江疏桐淡淡一笑,笑容含蓄而优雅,像是春日里悄然绽放的玉兰花。
张军没有再逗留,拿了鉴定证书,付了鉴定费,便告辞离开了书画斋。
走出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画斋那扇黑漆大门,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他相信,那个设局调包《瑞鹤图》的人,在知道他这个“冤大头”对宋徽宗的书画感兴趣之后,一定会忍不住上钩的。
毕竟,那幅《瑞鹤图》价值五亿,藏在手里终究是烫手山芋,迟早要出手。
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着那个人主动联系他。
到时候,他就有办法把那幅画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