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伦行营,张曜站在舆图前头,手里捏着探子刚送回来的那张纸,对着帐内其他三人说道: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大总统对我们寄予厚望,将斩断沙俄命脉的重任交给了我们,我们可不能让大总统失望!”
说着就把军报顺手递给了刘蓉,继续说道:
“你们都看看,厄尔口城的老毛子,满打满算不到两千,还大半是哥萨克和临时拉来的移民,正经野战部队一个没有。”
“朝廷糊涂啊,竟然被这么羸弱的兵力唬得割让了这么多领土!”
多隆阿伸手抄起来扫了两眼,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卧槽,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啊!”
心里激动万分,自己总算是有机会立功了,还欠着都隆阿六十万两银子没还呢,这要是打下厄尔口城,自己不得发笔横财?
还银子的钱这不就有了吗?
刘蓉倒还没有搭茬,皱着眉问道:
“制台,厄尔口城是老毛子东西伯利亚总督的窝,按理说不该这么虚。探子没看走眼?”
张曜伸出三根手指,笑着说道:
“我说刘抚台,都说你是大总统本家,谨慎是应该的,没想到你这么谨慎。”
“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面吧,这消息真真的。探子可是趴在哪里看了三天,才敢回来报信的,老毛子的线列营基本上都调外东北去了。”
“厄尔口城就剩一个什么内勤卫队队,六十八个人,平时就是看监狱押犯人的。哥萨克团部倒是在城里,可六个连散在全省各个哨所,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程学启听到这点兵力,整个人笑了:
“六十八个牢头守一座总督城?老毛子这心是真宽。”
张曜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他们整个东西伯利亚的正规军才七千出头,撒在这么大的地盘上,跟撒胡椒面似的。”
刘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头从库伦往北划。
“兵是虚,可这路不近。从库伦奔厄尔口城,走恰克图、色楞格斯克,沿色楞格河到贝加尔湖,再顺安加拉河往西,两千多里地。翻山过河,补给线拉得太长。”
他转头看张曜:
“敢问制台大人,咱们能出多少人?”
张曜早就抽调好了兵马:
“东蒙一个骑兵旅,加两个边防旅,一万二。”
刘蓉拿出算盘就划拉了起来,算了半晌然后说道:
“一万两千人,两千里地,人吃马喂,一天光粮食就三万斤往上。”
张曜坐回椅子上:
“所以叫你们来合计,刘抚台,你曾经是湘王幕府宾客,粮饷的事,你给我个准话。”
刘蓉摇了摇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实话说,藩库现银不富裕。大总统在东北大打,海军也在花钱,拨给蒙古行营的就那么些,养兵还行,大举出征......”
多隆阿急了,这没钱可不行啊,自己还等着立大功啊!
着急地说道:
“没钱就不打了?到嘴的肥肉还能吐出去?大不了老子啃干粮喝凉水,照样把厄尔口城拿下来!”
程学启拽了他一把:
“你急什么,听刘抚台把话说完!”
刘蓉忽然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
“现银是不多,可咱们有样东西,比银子好使。”
张曜挑眉:
“什么?”
“牛马。”
刘蓉笑着说道:
“同治元年,大总统下令,把王公的草场都分给了牧民。牧民分了草场,日子有了奔头,对朝廷那是真感激。”
“只要我们放出风去,牧民听说朝廷要打老毛子,肯定愿意出牛出马出骆驼,一个子儿不要!”
多隆阿张着嘴,跟让人塞了个鸡蛋似的,瞪着眼说道:
“刘抚台,你别是逗我玩吧?”
刘蓉白他一眼:
“我逗你有什么好处,不信明天你自个去大营外面瞅瞅!”
第二天一早,行营外,挤满了得到消息前来送牛送马的牧民。
一个白胡子老头牵着匹高头大马走到张曜跟前,把缰绳递过来。
“大人,这是我家最好的马,能跑能驮,给大军骑。”
张曜接过缰绳一看,那马果然神骏,皮毛油光水滑,蹄子稳健,一看就是常年跑山路的好马。
他心头一热,握住老头的手问道:
“老人家,你这马要多少银子?我们按市价给,绝不白拿百姓的东西。”
老头把胳膊一甩,梗着脖子说道:
“说什么银子!当年那些王公把草场占着,我们一家老小饿了大半年肚子,要不是大总统下令分草场,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进荒坡了!”
“现在朝廷打罗刹鬼,保我们的草场,别说一匹马,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抬上去,我也不皱一下眉头!”
说完转身就走,任凭张曜怎么喊,也不肯回头要银子。
几人看得都有些动容,刘蓉笑着说道:
“制台,瞧见了吧。草场一分,这就是民心。牧民不是替朝廷卖命,是替自己卖命。草场是他们的,日子是他们的,谁想抢回去,他们就跟谁拼命。”
“现在城门外头,牛马骆驼都堆得漫山遍野,别说拉一万二千人的辎重,就是再来一倍也够了。”
张曜长出一口气,抬手按在舆图上厄尔口城的位置,声音沉了下来:
“民心可用,天意如此,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当下几人敲定出兵日子,三日后整军出发。
留一个营守库伦行营,一万一千八百人轻装北进,留程学启的东蒙骑兵旅打前锋,多隆阿带两个边防旅跟进,张曜和刘蓉压后,统管全军调度。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库伦北城门大开,一万两千清军踏着晨露往北开拔,道路两旁挤满了送别的牧民。
张曜骑在那匹老头送的高头大马上,手按刀柄,回头望了一眼满山送别的百姓,狠狠一甩马鞭,喝道:
“出发!”
大军扬起烟尘,顺着色楞格河的方向,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