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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西冰库(1 / 1)

同治四年六月二十三日,恒泰一路火急火燎地带着口供赶回来了。

一到北京,马不停蹄地就赶到了安清郡王府,求见刘文泽。

刘文泽正在吃饭,这可是从山东请来的鲁菜厨子,恒泰压根没有通报,径直走了进来,直接坐到了椅子上,顺手拿起烤好的羊腿就啃了起来。

刘文泽看着这吃相,一个劲地直摇头,都这么大的官了,怎么还吃没吃相。

等恒泰吃得差不多了,刘文泽才开口问道:

“怎么样了?这趟山东之行收获怎么样?”

恒泰没有放下手里的羊腿,鼓着腮帮子说道:

“白跑一趟,谭制台已经把活干完了,人头滚了一地。”

刘文泽点了点头,现在官员的主观能动性确实挺高的。

刘文泽接着问道:

“现在这事已经席卷了全国,你在山东没发现什么猫腻吗?”

恒泰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双手捧上去,说道:

“大总统,当然有,山东那帮人都招了,幕后指使说是刑部主事。”

刘文泽接过口供,皱着眉头看了好久,翻到一半,刘文泽开口了,说道:

“这个周兴邦,什么来头?”

恒泰开口说道:

“刑部主事,正六品,笔帖式出身,在刑部熬了十八年。”

刘文泽把供词往桌上一放,说道:

“你信这事是他一个主事张罗起来的?”

恒泰扒饭的手停了,抬头看向刘文泽,疑惑地问道:

“钱德明亲口咬的他,信也搜出来了,还能有假?”

刘文泽拿指头点了点那叠供词,说道:

“信是真的,人也是他联络的,可他上头就没人了?”

“你自己看,山东十府二州,停了多少衙门,跑了多少犯人,抢了多少铺子。”

“山东如此,别处呢?我这几天收到的折子,七个省都有刑厅撂挑子,闹法跟山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文泽缓缓起身,说道:

“一个主事,六品官,上朝都挤不到殿里,他一句话,七个省的刑名衙门跟着起哄?他手里是有印把子,还是有兵权?”

恒泰虽是粗人,可不傻,这层窗户纸让刘文泽一捅就透,试探的说道:

“大总统是说,他上头还有人?”

刘文泽冷笑一声,说道:

“新官制的细则,明发之前,部里就那么几个人看得见,他一个主事看得见,是有人递到他眼前的。”

“周兴邦就是个跑腿递信的,他后头立着多大一座庙,你就没想过?”

恒泰后背有点冒汗,他在济南光顾着活动筋骨了,真没往这么深处想。

“那......查?”

刘文泽重新坐下,开口说道:

“查一个做什么,整个原刑部,全都抄了。文书信札,片纸不许烧,谁烧,谁就是案犯。”

恒泰却听得浑身舒坦,终于有机会打人了,还是大官,笑着说道:

“遵命!您就请好吧!”

刘文泽瞪他一眼,说道:

“话我说在前头,拿人归拿人,不许再学山东,天不亮砍一百多。这是京城,是部院,哪个人犯了哪条事,都得拿出凭据。”

恒泰嘴上应着,心里只盘算一桩事,可算逮着个京官了,一身手艺正愁没处练。

当天下午,刑部衙门就被恒泰带人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调查局的探子来来往往,不停喊着:

“奉命抄检刑部,一应员役不得擅离。”

各司各房的人全撵到大堂上蹲着,黑压压一片。

调查局分头进屋,箱笼柜橱贴封条,连废纸篓都倒扣过来细看。

抄家的兵丁一宿没闲着,京官穷的多,刑部不穷。

天蒙蒙亮,刑部上下连家眷,装了四十多辆大车。

街坊隔着门缝瞧,没人敢出来,就看着车队扬起老高的尘土,往西去了。

往西是调查局,当然了他有个响亮的名字,西冰库。

名字是刘文泽起的,恒泰一直没搞明白为啥叫这个名字,但是大总统高兴就好,爱叫啥叫啥。

西冰库大酒店,不对,调查局监狱内,周兴邦一个劲地长嘘短叹,没想到事发的这么快。

到现在只能赌山东那帮没有证据,自己这次只是被牵连了。

被调查局的时候他没喊没闹,还回头叮嘱媳妇,收拾件厚衣裳,诏狱里阴湿。

到这步田地他还觉得,凭自己的眼力和这张嘴,进去走一圈,未必出不来。

正想着,周兴邦就被探子押进了审讯室。

恒泰换了身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坐在条案后头喝茶。

边上一字排开几样家伙,跟大夫的药箱似的,一样有一样的用处。

周兴邦被按跪了,抬头扫了一圈,心里反倒定了些。

刑名上的规矩他最懂,供词怎么问、怎么记、怎么圆,他闭着眼都背得出来。

只要还讲规矩,就有转圜的余地。

恒泰搁下茶杯,和气得很,说道:

“周主事,认识一下,我姓恒。钱德明你熟吧?他托我给你带个好。”

周兴邦低着头,回道:

“回大人,卑职不认识什么钱德明。”

“哦!不认识?”

“卑职在京当差,外官如过江之鲫,哪里认得过来。”

恒泰点点头,叫人给他松了松绑,改捆在椅子上,说道:

“成,不认。那就说点你认得的。新官制细则,各省老刑名名单,箭在弦上不可不发,三样东西,钱德明都招了,说是你寄的。”

“信局戳记在,送信的也拿了。周大人,咱们都省点工夫,你上头是谁?”

周兴邦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纹丝不动,想着免受皮肉之苦,赶紧招了,急忙说道:

“大人明鉴,信是卑职写的,卑职就是看不惯新政,一时糊涂,想搅和搅和,没有人指使。”

恒泰瞧了他半晌,乐了,说道。

“好一个看不惯新政,一个六品主事,看了份细则,抄了份名单,撬动七个省跟朝廷对着干。周兴邦,你这么大的本事,十八年怎么才混了个主事?”

“卑职......”

恒泰直接将茶杯丢到了周兴邦脸上,说道:

“你这话糊弄鬼呢,你们刑名出身的通病,就是总觉得自己最懂熬刑,是不是?”

周兴邦闭上嘴。

恒泰也不急,摆摆手,说道:

“来,先替周大人松松筋骨,坐了一宿车,乏了。”

夹棍一收紧,周兴邦疼的滋里哇里地乱叫,一下二十个来回,周兴邦已经疼得不省人事。

一盆水泼上去,恒泰接着开口问道:

“上头是谁?”

“没......没人......”

恒泰叹口气,一副给脸不要的模样,换。

周兴邦到底是读书人,手指头金贵,竹篾刚一收,他就喊哑了。

就这么换了三四样,周兴邦从椅子上出溜到地上,里外衣裳湿透,分不清是汗是水。

打到这个份上,他猛地想起一事,像是捞着根救命稻草,拼了命仰起头,说道:

“恒大人!朝廷不是明发上谕,说往后要跟西方各国看齐,不再刑讯逼供,重证据不轻口供么!这是上谕!你们这么打,是违旨!”

刑房里静了一瞬。

恒泰蹲下身,似乎认真琢磨了一下他这句话,末了一拍脑门,说道:

“嗨,你说这个啊。上谕写的是‘以后’,现在是现在。”

他拍了拍周兴邦的腮帮子,嘲讽道:

“等以后真到了,我铁定守规矩。现在嘛,周大人,咱接着聊,你后头那位,究竟是谁?”

周兴邦怔怔看着他,半晌,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真没人......这事从头到尾,就是卑职一个人起的头......”

恒泰已经失去了耐心,说道:

“还嘴硬。一个人?反案我见得多了,钱德明一个厅长都不敢说这话,你一个主事倒敢顶天立地了?接着来,打到他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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