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东西路,濮州鄄(juàn)城县。
濮州州治便设于鄄城,相当于后世的省会城市。
此地古有风蕴,上古舜帝耕于历山、渔于雷泽的传说,便出自此。
境内永平、张郭两大镇市林立,乡聚村落稠密,市井商贸极为发达。
全县在册户数三万一千七百余,为濮州四县之中的望县,人口榜首。
此地水土宜居,民多重桑养蚕、织造绢布,州内贡品绢帛多出于此。
粮食物产更是丰饶,旱地广种小麦、粟米、豆谷,低洼湖泽之处引水垦田,兼种水稻,农商繁茂,民生富庶。
此番公孙胜与时迁一路东行,最终落脚在了鄄城城内的一间寻常客栈。
刚一安顿妥当,时迁就倚着窗棂,望着街上车马往来、商贩云集的热闹景象,啧啧称奇。
“先生,这地方可是真的好!一路走来,沿途关卡集市,竟无一处官吏拦路苛税,往来行商络绎不绝,远比别处宽松太多!”
公孙胜立在窗边,目光缓缓扫过街巷行人、往来摊贩,亦是微微点头。
确实如此。
相较于此前风波不断、吏治紧绷的冤句县,鄄城市井风气开明、商贸活络,百姓神色松弛,全然是另一番太平富庶光景。
二人稍作休整,便下楼寻了临街酒肆落座,打算歇歇脚、尝尝当地风物。
公孙胜抬手示意,开口吩咐:“小二,拣几样你们本地招牌好菜上来,再打一壶好酒。”
店小二连忙上前麻利擦净桌面,脸上堆着热情笑意,却略带为难地摇了摇头。
“客官见谅!小店荤素菜色一应俱全,本地特产佳肴绝不怠慢,只是酒水……小店却是不卖的。”
公孙胜闻言微微蹙眉,抬手指向店门牌匾:
“你这门口明明挂着正店招牌,正店皆是可酿酒售酒的铺面,为何无酒可卖?”
宋代市井等级森严,脚店无权酿售酒水,唯有正店方可沽酒营业,这是天下通行的规矩。
眼前酒肆明明是正店规制,却有正店之名、无正店之实,着实古怪。
小二叹了口气,解释道:“客官是外乡来的,自然不知咱鄄城的规矩。
小店虽是正店,可官府从来不批酒水售卖的额度。
全城酒水,唯有李家铺子独家直营。”
“二位若是实在要饮酒,小店也能代为去李家铺子打一壶来,只是这价钱……怕是不便宜。”
“李家铺子?”公孙胜微微挑眉。
“嗨!客官有所不知,这李家乃是咱濮州鄄城第一世家大族!
据传祖上乃是真宗朝状元李迪,世代书香、累世为官,在鄄城盘踞百年,地方大小事宜,皆要李家点头。”
小二如数家珍般说道。
公孙胜闻言略一颔首:“既然如此,便劳烦你代为打一壶酒来。”
说罢,他随手取出一贯钱递了过去。
谁料小二连忙摆手,面色尴尬:“哎呀,客官这一贯钱,怕是连半壶好酒都换不来!”
这下不止公孙胜,连一旁的时迁都愣住了。
时迁忍不住开口诧异道:“天下哪有这般离谱价钱?
寻常街坊一壶好酒,顶天三十文,便是东京汴梁的头等大酒楼,一壶极品好酒也不过百文封顶!
你这小小鄄城地方,一贯钱尚且不够?!”
一贯钱足足一千文,这个价钱,早已超出常理数十倍。
小二苦笑一声,无奈解释:“二位客官是外乡人,不懂咱李家的规矩。
全城酒水尽归李家独家直营,定价高低,全凭李家一言而决,官府从不干涉。”
“李家有言:民生以食为本,酒糟耗粮、纵酒败德,非圣人崇尚之举。
百姓可以不饮酒,但不能不吃粮。
故而特意抬高酒价,本意便是规劝世人少饮戒饮、勤俭务本!”
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脱口而出,听着确实有点道理。
可公孙胜听罢,只觉荒谬可笑,心底古怪之感愈发浓烈。
公孙胜心中存疑,却也不打算过多争执,随手又摸出一贯钱:“两贯,这总够打一壶酒了吧。”
店小二见状连忙点头哈腰接过铜钱,脸上露出几分局促:
“够了够了!上等好酒定然不够,但能解馋的寻常酒水,是足够的!
客官稍等,小的这就去替您打酒。”
说罢,小二提着酒壶匆匆出门,直奔李家铺子而去。
一旁公孙胜反倒被勾起了兴致,愈发好奇。
两贯钱,在东京城都能饮一桌像样的佳酿,这小小鄄城的酒水,究竟是何等滋味,敢漫天要价?
片刻之后,店小二提着酒壶折返而归,麻利地为二人倾酒入碗。
酒液一出壶口,公孙胜眉头瞬间皱起。
只见碗中酒色浑黄暗沉,毫无清透之感,细碎酒糟渣滓悬浮浮沉,一碗酒倒满,
液面之上厚厚一层残渣浮荡,浑浊不堪。
时迁凑近一看便是满脸嫌弃,抬手轻轻吹开表层浮渣,试探着浅抿一口。
酒水刚入舌尖,他脸色骤变,当即扭头尽数吐在地上,连连摆手皱眉怒骂:
“这哪是酒?分明是放久了的糟水!
又涩又酸,满口糟馊气,也敢拿来卖钱?”
公孙胜抬眸看向店小二,指着酒壶:“这般劣酒,要价两贯?”
店小二满脸无奈,只能苦涩点头,不敢辩驳。
公孙胜见状,不欲在此生事、徒惹麻烦,淡淡开口:“罢了,酒不用了,换两壶茶水过来。”
谁料小二再度面露难色,拱手回道:
“客官恕罪,这茶水也和酒水一样,全城独家归李氏售卖,别处无有。
只是茶水定价便宜许多,寻常旅人都能承受。”
公孙胜听得新奇,似笑非笑问道:“怎么?喝茶也糟践粮食,也违圣人之道?”
“哎,客官聪慧!正是这个理!”小二一本正经,照搬李家说辞,
“李家有言,土地本为种粮活人所用,五谷养命、社稷根基。
若是百姓沉迷饮茶逐趣,便会懒于耕种、趋利弃本,白白糟践良田沃土,荒废农务。”
听得公孙胜失笑出声:“这李家的道理,倒是一套接着一套。”
“那可不!”小二满脸崇敬,
“人家先祖是真宗朝状元,书香传家、见识高远,岂是咱们寻常市井人家能比?”
公孙胜顺势追问:“自古以来,粮、茶、酒水售卖,皆是官府专营管控。
怎得你们鄄城,反倒由私家世家一手包揽?”
小二闻言嘿嘿一笑:“客官是外乡人才不知其中门道!
咱鄄城地界,从来都是流水的官府,铁打的李家。
历任州县官员到此,要么与李家和睦共事,要么便是寸步难行,久而久之,城中民生商贸、风物管控,便尽数由李家说了算。”
“这般把持市井商事,难道不影响你们寻常店家营生?”时迁忍不住插言问道。
“些许影响是有的。”小二坦然承认,却又很快摆手释然,
“但咱鄄城得天独厚,南来北往的富商络绎不绝,药材、布匹、粮食大车往来不断,不差那点茶水酒水的薄利。
这些富商家底殷实,也不在乎这点高价,喝得起、用得起。”
话音一顿,他又满脸赞叹,细数李家恩德:“再者说,李家虽管商事、定物价,却也真心造福乡里。
城中学堂皆是李家出资修建,高薪聘请私塾先生,全境孩童启蒙读书分文不取,免费施教。
单凭这一桩功德,咱们鄄城百姓,无人不感念李家恩情,个个夸赞李家仁义!”
公孙胜缓缓点头,轻声应道:“原来如此。”